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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研励志小说——考研不归路

任哥 发表于: 2008-2-19 12:01 来源: 考研专业课

  中国青春励志小说——考研不归路

  题记:

  这里引用一位考研朋友的话,算作题记:

  也许奋斗了,耕耘了,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收获。但是,衡量一个人有无收获的价值尺度绝不仅仅是在自己耕耘的土地上收获谷物的多少。别人也没有权利讥笑你外在食物的多寡。因为他们也许永远也不可能想到,你在耕耘自己那块今生必定要耕种的土地时,你疲弱的双肩变得强壮,你寂然的心变得充满了希望。你开始变得自信,开始懂得了怎么活着。也知道了自己其实和别人一样是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来耕耘这块土地的。所以,人在所有的困苦与不幸面前,不必低头,要勇敢面对,坚强站立,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相信自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的脚步,除非你自己不想走,不想为此付出努力。任何成功都必须付出代价,有时甚至是极为昂贵的代价。什么都不愿付出的人,那么他只好站在原地,在抱怨中生活一辈子了。如果英雄是对执著者的加冕,只要我们尽力做了,谁都可以成为自己的英雄。

  序

  有一天,我从考研网上看到了一首悲壮的考研诗,诗的内容是:

  人说考研是一条不归路

  选择它就意味着选择了孤独

  匆匆追寻梦的脚步

  披星戴月,风雨无阻

  为了前程,我们将青春荒芜

  为了理想,我们把爱情放逐

  有没有一盏灯,为我在黑夜里照亮归途

  有没有一颗心,听我在郁闷时将烦恼倾诉

  一次次眺望远方,成功的彼岸却总也看不

  一回回跌倒爬起,咬咬牙告诉自己要坚强不哭

  没有收获不需要付出

  没有成功不经历痛苦

  我的爹娘啊,听我把心声唱出--------

  不到最后,我决不认输!!!

  我被深深地打动了。我觉得这首诗是为我写的。我决定要为这首诗写一个真实的故事。那就是我自己的考研故事。可是坐在电脑前,面对敲击的键盘,我一句也写不出。我不知道,这个故事应该从哪里说起。想起我是专科生,本来不该考研的,却被这个社会和生活残酷的现实一步步逼到了这条路上,所以,思虑再三,这个故事就从我师专毕业走向社会的那一天讲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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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哥 at 2008-2-19 12:02:59
  7月的傍晚,日的余热还没散尽,一阵阵热流叫人感到压抑而憋闷。我披着朦胧的月色,踏进家乡田野的小路。

  长长的弯子草,还是从前那样,拌着我的脚;迷人的喇叭花, 还是从前那样,亮亮地闪着光;小蚂蚱又像往常那样,亲切地扑到脸上,旱蛤蟆又像小时候那样,亲热地从脚下跳过去。可是,再也没有了小时候我和那些小朋友们在这儿奔跑的欢乐声,也没有我们光着屁股捉迷藏、打跟头的叫声。只剩下路边那棵大柳树下的记忆:自从我上师院,每次回家的时候,都会有那个身影,在这儿等着我。每一次,她都是依靠在那棵大柳树上,手里不停地摆弄着那两根又粗又长、又黑又亮的大辫子,还不时把辫子咬在嘴里,不停地向我走来的这个方向望着。每一次,她看到我,眼里,都会流动着一种像蜜一样甜,像花一样美的东西。这一次,我回来,却再也看不到那个可爱的身影了。

  现在,我的内心既失望又颓丧,一双眼睛无精打采地向村里望去。村口上好像有一个人,在向这边张望。我的眼睛闪电般地亮了一亮。我似乎看到了:那双长长的大辫子,那身花衣服,那对星星一般迷人的眼睛,那在十里八乡再也觅不到的粉都都的漂亮的脸,那令人心跳的丰满的胸膛,那令每一个男孩子都心醉的仙女一般的身姿。

  “春草!”这个抓心抓肺的名字,一下子从我的心里蹦出来。我快步向着那个身影追过去。

  可是到了村口,那个身影早已不见了。再往前看,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春草的大门里。

  走到春草门前,却听到了她呜呜的哭声,又听到春草的娘大声地数落春草的声音:“你哭,你哭,就知道哭!看到他来了,你怎么就不敢过去骂他两句?俺那闺女啊,你真是没出息到家了!再说,像他这样的人,还值得哭吗?他不要咱了?还不知道是谁不要谁呢?他要再敢到咱家来,你看我敢不敢打折他的腿,看我敢不敢拿刀劈了他!”

  “娘啊,你就别再闹了。你还想不想叫我活啊!”

  “你这丫头,真是不识好歹的玩艺。我怎么不叫你活了?我这么闹,还不都是为了你啊。不这么闹,你叫我怎么着?这小子欺负了咱,咱还给他跪着去?”

  “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要谁管?”

  “谁也不用管!”

  “我那天爷爷,你怎么这么跟你娘说话。我的宝贝闺女,你从小就没了爹,你娘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容易吗?你大了,长能耐了,长出息了,是吧?你的事,可以不用我管了,是吧?!”

  “就是,就是!就是不用你管!”接着就听到噼噼啪啪扔东西的声音。

  “俺那小祖宗啊。你今天是怎么了,娘不能眼看着你这样让人家欺负啊。”

  “你知道什么呀!一天到晚就知道咋咋唬唬,这也是你掺乎的事吗?呜呜呜……呜呜呜……”

  天啊,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噢,我白了:这一定是在学校里一直追求我的燕子引起的。

  燕子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在学校,我们的关系一直像兄妹。我的确非常喜欢她,但从来没有过非份之想。

  刚走进师院的那一天,我第一个认识的就是她。

  那个中午,我刚刚走进师院的大门,在那座教学楼前,第一个遇到的也是她。她,身材不算高,但长得还可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她穿着粉红色的上衣,天蓝色的健美裤,再加上笔直地挺着的胸堂,使得她凸起的乳房显得很惹眼,尤其是她漂亮的脸蛋,笑眯眯的会说话的眼睛,有些细弱显得很健美的腰,还有线条和轮廓都很突出臀部,都显出一种城市少女的性感、美丽和可爱。当时,我们只是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跟谁说话,却是不约而同地在那个楼前站了一会儿。

  这小城市的教学楼,与大城市相比,虽微不足道,但在我这个从农村第一次走入市里的穷孩子的眼里,却是那么高大、庄严又神圣。我的确第一次看到这样好的教学楼。楼前是一排高大的垂柳,柳枝垂到地面上,轻轻摆动。叶子绿得可爱。微风抚摸着它的枝叶,就像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脸。和煦的阳光,透过枝叶,像子一样,花花点点,撒到地上。

  她走上了教学楼。

  我也走了进去。走在静静的走廊里,脚下发出咚咚的响声。我想:这脚步声,整个大楼的人,都能听到吧。他们会不会知道,我这个出身贫困家庭的农民的儿子,也是这楼的主人。爹和娘,哥哥和妹妹,会不会想到,我正走在这大楼的走廊里。这样一想,我心里高兴得发了狂,竟神经兮兮地在这大楼的楼道里走了两趟,仰着头,挺着胸,像个三岁的娃娃似的。这样以来,让这个我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女孩子好奇地盯了老半天。

  到开饭的时候,我又带着一种好奇心,跑进那个饭厅,同那些好奇的小脑袋一样,挤着去看墙上的饭谱,在心里揣摸着,自己属于那种人,盘算着,应该吃什么饭菜。所有的饭口都瞅了一个遍,终于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汤菜和两个馒头,找个空地,蹲下身子,独自一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走到我的身边,问我喜欢不喜欢吃肉,还问闲不闲她的菜脏。我红着脸,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好像是看出了我不好意思。笑了笑,就把自己碗里的肉菜,拨给我半碗。我这才想起问她的名字。她说:“我叫张燕。弓长张,燕子的燕。我的小名叫燕子。你喊我燕子就行。以后咱们是同班又是同桌,要相互帮助啊。”

  我看看自己穿的寒酸样,再看看阔小姐一样的她,再一次低下头,红着脸,不好意思说什么。

  那个时候,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她这样的女孩子会对我这样的男孩子有情感之类的东西。更不会想到,后来,她对我是那样特别的关心。

  因为我家里穷,每天除了上学,还要利用中午晚上或者星期日到街上找活干。

  有一个夜晚,没有月光,天很黑,我去给人搬运木料。行走的那条路上没有灯光,便出了一件乐子事:

  在路上,我就发现后面有一个人紧紧地盯上了我。我走一段,那人也跟着走一段。真他娘的倒霉,这是什么人?一定是个敲竹杠的穷鬼。这穷鬼,敲竹杠也不会敲。一个穷学生,有什么敲的?我身上没有钱,不怕他敲,可是在这举目无亲的衡水街上,要是让这小子活活地揍一顿,那不也是白挨呀。这样一想,我便撒开丫子,急急忙忙往前跑。我这一跑,那个人也跟着跑。跑了一会儿,实在累了,我的脚步慢下来,那人也跟着慢下来。我的娘啊,前些日子听说,衡水有一个专门在晚上抢劫的杀人犯越狱逃跑了。天啊,会不会叫我碰上啊。这样一想,我的头大得像个斗笠,整个脑袋嗡嗡地响,全身的筋骨都软了。唉呀呀,我得赶紧逃,我得逃命啊。我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这人劫不去什么,拿不去什么,可是我的命要紧。要是让这家伙追上来,捅上一刀子,小命也就完了。我的亲娘啊,儿子死了不要紧,可是放不下亲娘啊。快跑吧,快逃吧。我一口气跑了几里路,那人才不见了。谢天谢地,总算把这小子甩掉了。可是一眨眼功夫,那小子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又出现了。真他娘的见鬼,看来是让这人盯上了。我心里一阵恐惧,急忙又加快了脚步。可是刚刚跑进一个黑胡同,那人就追到跟前来。

  在这鬼地方,前前后后,没有一个人,我算完了,栽倒这小子手里了。我不能就这样让这小子收拾的。奶奶的,我要拼一拼,死了也要拼一拼。这样想着,就来个先下手为强,狠狠地向那人打过一拳,一边打一边喊着:“老子跟你拼了,打死你个狗娘养的!”这一拳,打得猛,打得狠。这小子招架不住,一个跟头倒在地上。

  “哎呀,哎呀!打死我了,你这是干么!”声音尖尖的,原来不是个坏小子,而是一个女孩子。

  “你是谁?”

  “你不看看是谁,就随便打人啊。”

  我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这个人,原来是燕子。“哎呀,真对不起,怎么会是你啊。”

  “你的拳头这么狠啊。唉呀……唉呀……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她抹着眼泪哭了起来。

  “伤得不重吧。要不行,我送你去医院?”

  “唉呀呀,唉呀呀,你是想打死我啊。”

  “是想打死,不过,真不知道是你。”

  “唉呀呀……唉呀呀……,今天我算了倒了八辈子霉了。”

  “别哎呀了。你也把我吓得不轻。”

  “我一个女孩子,能把你吓得怎么样?”

  “天这么黑,可真看不出。我还认为是个杀人犯在追我。”

  “吓死你才好,怎么吓不死呀!”

  “别说这个了,我真的吓了一裤子屎。”

  她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像银铃一般,在夜空中显得又响亮又浪漫。

  笑过之后,她说:“你知道吗,最近我在完成一次侦探任务。”

  “侦探什么?”

  “侦探你。”

  “我有什么侦探的?”

  “对你,我觉得好奇。”

  “我有什么好奇的?”

  “这些日子中午和晚上,你都去干什么?说吧,我已经发现了你的秘密。”

  “这有什么秘密的,我去干活。”

  “干什么活?”

  “搬运木头,”

  “为么要干这个?”

  “挣钱。”

  “上着学还得自己打工挣钱?你真有志气,你的生存意志好强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孩子。”燕子说着,高高地仰起头,在我的身边走去,头一甩一甩的,浑身充满了青春少女的气息,好看极了,俊美极了。

  我见过那么多漂亮的姑娘,我觉得哪一个也比不上她美;我见过那么多好看的东西,我觉得那一样也没她的姿态好看;我见过那么多迷人的东西,我觉得什么也不能像她那样打动我的心。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红润的脸,闪着青春的光彩;美丽的长发,披在肩上,像是一片彩,焕发出诱人的美;眼睛亮亮的,闪着青春的激情。她笑着,笑得那么灿烂,她在那儿不停地走动着,人整个地看上去像孔雀一样美。看着看着,我的眼花了,我的心乱了。

  “走啊,我帮你去搬运木头。”燕子说。

  这个夜晚,她和我抬了好大一堆木料,木料那么粗,每抬一根,她的脸都憋得红红的。

  灯光下,我看到那张脸像是一朵美丽无比的鸡冠花。说不清是喜欢她还是心疼她,说不清是感激她,还是被理智以外的东西所支配,竟然走过去,一把就抓住她的手,喊着她的名字:“燕子……”

  “别叫燕子。叫姐姐,还是叫姐姐听着舒服。”她的声音里颤动着一种美的弦律。

  “燕子,你休息一下,我……一个人扛吧。”

  “你一个人太累,还是我来帮你吧。”她气喘吁吁地说着,显得有些激动。灯光下,她的脸红红的,像个漂亮的红气球,人站在那儿,脚却不安分地乱动着。

  “你干这个干不了。”我说。

  “嗬,我干不了,就你干得了。”她用那纯真、热情的目光看着我,爽朗地笑着,抹着脸上的汗,又弯下腰吃力地抬。“哎呀!……”她突然黄鼬拉鸡般地叫了一声。原来不小心,她的手指头让木头挤着了。

  我跑过去,抓过她的手指头一看,已经肿得像个红罗卜:“你……你不要干了……不要干了……”

  “没事。你给我吹一吹,吹吹就好了。”她说。

  我低下头,憋足了一口气,鼓圆了腮帮,傻乎乎的,真的用力吹起来。

  “这不行。你再叫我一声姐姐,叫我一声姐姐,就不疼了。”

  我真的叫了一声姐姐。我的声音是那么憨厚,那么真诚。

  这一吹,这一叫,果真发生了奇效:大概是一种非常非常美妙的东西,注入到她的心灵,传到她的手上。她的手一点也不疼了,心也像开了花一样。她笑了。那笑声又响又亮,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她又带着笑声跟我抬起木头来。

  这以后,她真像个大姐,在教室里,我时常发现她坐在我的身边,瞪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胳膊立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捧着她那美丽的脸蛋,像瞅着一个可爱的小弟弟一样瞅着我。她更喜欢为我做事,喜欢为我洗衣服,喜欢为我打饭,喜欢和我一起在室外散步、读书。

  直到快要毕业的时候,我们到乡下一所中学去实习。实习的地方,离燕子父母工作的县城不太远。她邀我到她的家里去玩。于是我们每人借了一辆自行车,便去了那个县城。

  路上,她把车子骑得飞快,粉红色的丝绸上衣,高高的飘到半腰里,露出她健美而雪白的肌肤,很像一只飞翔的小燕子。突然,听到前边哎呀一声。她车子和人全都掉到路边的道沟里。小燕子双翅好像一下子折断了,从飞翔的空中落下来。

  “碰着没有?”我扔下自行车飞速地跑过去。

  “唉呀!唉呀!”她没有动,躺在那里只是叫。

  我拉着她的手,扶起她。就在这一刻,她那张俊俏的脸上透出红晕,那双眼睛幸福地微笑着,秋波荡漾地看着我。

  傍晚的阳光,映照着她的脸。更显出她那少女奇妙无比的美。周围静悄悄的,田野绿绿的,庄稼稞深深的,风儿凉丝丝的,路上没有其它的行人。看着她那双眼睛,我就知道她的心,知道她是爱我的。她用自己的行动,用自己的语言,一次次地表白过。可是过去我只能把她当作内心深处的一块美玉,一块珍贵的金子,一轮可望而不可即的金色的太阳。我喜欢这美玉,喜欢这太阳。但我不想得到她。因为我不可能同时拥有两块美玉,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个太阳。我知道:如果这样做了,我给她和春草带来的,就只能是烦恼,只能是痛苦,只能是忧伤。

  “走吧……看你身上的土,快,拍一拍,拍一拍……”我帮她拍打着身上的土。

  “我不。我就不走。”

  “不走,在这里干什么?”

  “我要你……”

  “你不是不知道,我已经有我的春草。”

  “我不管。”

  “燕子,不要这样,不要……”

  “我要……。文杰,你可知道,你在我的心里有多重?可是,我不想再说什么。只想拉着你的手,唱一支歌。”

  于是,我把手伸给她。她便拉着我的手唱起来:

  每一天,都有一些事情将会发生

  每段路,都有即将要来的旅程

  每颗心,都有值得期待的成分

  每个人,都有爱上另一个人的可能

  想爱就不能害怕会有伤痕

  没有人完整

  却有人能信任

  才找到永恒

  想到达明天

  现在就要启程

  只有你能带我走向未来的旅程

  想到达明天

  现在就要启程

  ……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是说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就在这个傍晚,我们走进燕子的家:那是县城里一个豪华的住宅区,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栋楼,只记得是第二个单吧。走到门前,燕子摁了一下单元门上的那个号,和里面通了一句话,单元的门就开了。我们爬上二楼,推开一个包装的很阔的门。大客厅里又宽又大又松软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个大彩电,看着电视节目。见燕子来了,小女孩儿飞过去,姐姐姐姐地叫着。

  “英妹,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快叫哥哥。”燕子指着我。

  “哥哥!”英妹叫得好响好响,那双大眼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很像她的姐。

  她说:“我知道你叫刘文杰。”

  “你怎么知道?”

  “我姐每次回到家里,总在我的面前摆弄你的照片。”她又问我:“明天你和姐姐给他们上课不?”

  “你上几年级?”

  “初中二年级。”

  “明天就是我给你们上物理课。”我抚摸着她的头。

  英妹响亮地笑着说:“听我姐说,你可神了。”

  “英妹,神不神,明天你听听课就知道了。”燕子响响地笑着说。

  可是,第二天,那节课,我讲得并不满意,心里难过极了。下了课,我低着头走出教室。孩子们不理解我的心情,蜂一样涌出教室,有的去踢毽子,有的去玩球,有的去跳高,有的去摔跤了。玩耍声,打闹声,立刻充满了整个校园。我没有心思看他们,悄悄地走到校外的小河边去洗手。

  水好清好清,小河好长好长。校园里,孩子们的笑声,好响好响。在这个僻静的地方,我一遍遍想着自己讲课的过失。

  突然一个小女孩儿,扑在身上,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我回过头来,见是英妹。她的两只大眼,溜溜地转,那么明亮,那么欢快。她说:“哥哥,你讲的课真棒。不光一听就明白,一节课讲完了也不用记,全部印在脑子里。我们的物理课,像你这样讲就好了。我给校长说,你留下来,做我们的物理老师吧。”

  我擦了擦手,望着她那天真可爱的样子,说:“不,我还不配做你们的老师。”说罢,一行激动的热泪,差点滚到孩子的脸上。

  英妹说:“你要不留下来,不会想我姐吗?”

  我说:“会。”

  “那么,你就不要走了。我姐已经给我爹说过,只要你留下来,先让你在学校,然后再让你去县委的。你要是走了,我姐会哭的。”

  “什么时候见你姐哭了?”

  “这些天,看见你,我姐总是笑,她笑得可美可好看了。看不见你,我姐就偷偷地哭,哭得可伤心了。”

  “你看见她哭了?”

  “嗯 。看见好几回了。”

  “文杰哥,你留下来吧。我求你了,求你了,好不好。”她搂着我脖子,使劲地晃着我的身子。

  我知道,我不能留在这里,燕子会伤心,英妹也不高兴。可是我放不下春草。我必须回到春草的身边去。

  我说:“好妹妹,我不会忘了你,更不会忘了你姐。可是我必须得回去。到我的老家去。”

  “文杰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好妹妹,现在你不会明白。等有一天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因为这件事,回到师院,我的内心一直很痛苦。

  即将离开母校的那个夜晚,燕子又来找我。她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本来是想去找她的,于是说:“去哪里?”

  “你跟我走就行了。”

  原来她把我带进了学院旁边的一个酒店。这地方,我来过,也是她请我来过的。那一次,这里很清静,没有多少人。酒店里,桌跟桌之间几乎听不到交谈的声音。今天怎么了?所有的人都在大声地喧哗,所有的人都在高举着酒杯,拼命地喝酒。有人站起来,可能想去小便,一抬脚,把地下的酒瓶子踢得砰啪乱响。出去的,再回到酒桌上,坐下去,竟弄翻了自己的凳子,一个仰八叉摔在了地下,爬起来,再接着喝。伸手去抓酒杯子,没抓牢。杯子落在地下,摔碎了。“服务员,再拿个杯子!”杯子拿来了,重满上酒,再接着喝。这些人,喝得泪流满面,喝得混天混地,喝得认不清对方是谁,他们还在喝。这都是些什么人?原来他们都是我的同学,三年来,同在一个校园,同在一个班级,同在一个宿舍里生活的同学。我和燕子坐下来,也跟着哟三喝四,大碗地喝酒。我跟燕子喝,也跟他们喝。那个晚上,燕子喝高了,我也喝高了,相互搀扶着回到了学校。

  第二天,我们这些师院的学子们就全都离开自己的母校啦。离开了母亲的怀抱,我们就像从亲娘怀里含着泪飞出的雏鹰,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会回到母亲的怀抱里。

  走了,我们就这样痛苦地走了。好多人走出校门的时候,还在抹眼泪啊。在我们离开母校的瞬间,在我们相互告别的瞬间,握手,拥抱,涌动着眼窝的泪水。这一切都将会成为我们一生一世永远难忘的记忆。

  我比燕子走得早,燕子专门来送我。她在那么多的同学面前紧紧地抱着我的肩膀,头扎进我的怀里,哭得泪人一般。她哭着帮我把行礼拿到汽车的棚顶上,又送我上了汽车,然后拼命地向我摆着手,热泪挂满了面颊。

  汽车徐徐开动了,燕子跟着汽车又跑了很远很远。她边跑边大声喊叫着:“文杰,但愿你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燕子,永远,永远……”

  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嘴唇,泪水止不住地流……
任哥 at 2008-2-19 12:06:28
  穿过大街,走到家门,院里传来爹劈材的声音,娘咕咕地叫小鸡子的声音,妹妹大声地背英语的声音,二哥往缸里倒水的声音。听着这亲切的声音,我在自家的大门前站住了。我再一次想起,我一家贫困的生活,想起爹娘的爱。一个男孩子轻易不能流的泪水,再一次流下来:

  我上高一那年,妹妹患上了心脏病。妹妹整日像个小猫似的趴在床上。她再也不能上学了,她没有力气走到学校去。可是妹妹还是抱着那些书本子,眼泪汪汪地看。

  有时候妹妹会伤心地对娘说:“娘,我问您:姑娘家死了能不能进自家的祖坟?”

  “傻孩子,问这话干啥?别光说傻话。”

  “娘,你不说,我也知道。姑娘家死了,是不能进祖坟的。对不?娘,女儿求求你。等我死了,不让进咱家的坟,就不进。娘啊,千万别把我干骨成亲卖给人家呀。女儿只求您,把我埋在咱家祖坟的大路边,等娘老了,女儿好整天守着娘,看着娘。”

  娘听了妹妹的话,只能躲到一边偷偷地哭。为给妹妹治病,家里花光了本来就十分微薄的积蓄,借遍了亲戚朋友,街坊四邻。远亲也罢,近临也好,娘给人借钱,不光说好话,头也没少磕。

  记得那一次,我跟着娘去借钱,春草的娘当时就拿出一千元,放到娘的手里,娘感激得含着两眼的泪水,当时就跪在了春草的娘跟前。我没有跪,只是发呆地看着娘。娘爬起来,在我的后背上打了两拳头,说:“儿啊,不懂事的儿啊,跪下!快给你大娘跪下,给救命的恩人跪下呀!”

  谢天谢地,我一家人总算治好了妹妹的病。可是从那一天,也给这个家留下了难以弥合的创痛,留下了无力翻身的贫穷。

  尽管这样,我上了师专,爹娘还一次一次给我捎钱,一次次地告诉我:要保重身体,要吃好喝好;尽管这样,快毕业的时候,爹娘还给我买了手机。娘说,要我的手机常开着,爹娘要是想我了,好在这上面给我说说话。爹说,他担心儿这些日子毕业找工作有很多麻烦事,他怕儿子没有手机,会误了前途的大事。我不明白,爹娘是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钱。原来爹为我卖了一次血。那以后我的眼前,常常闪现出爹耕田的身影:爹歪着身子,吃力地扶着犁,鞭子高高举在空中,拼命地摇。犁过的田地上,留下了爹一串串深深的足迹,那足迹,就像爹耕田时的身影一样,歪歪斜斜的,每一个足迹里都有着爹的血。爹的血是泪做成的,是汗做成的,也是爹身上的肉和骨头做成的啊。风在不停地吹,带着满天的尘土,扑打着爹满是皱纹的脸,吹打着爹那已大半白了的头发,风刮起的尘土渐渐地把爹带血的足迹掩埋了。

  从那一天,我就发誓:一定要长出息,长本事,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为了解决在学校的困难,我打工吃了很多的苦:

  那个日的中午,我给人运送奶,登着三轮车,弯着腰,埋着头,挣命似的,汗流浃背地跑着。毒热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化了,车子在上面轧过去,发出唰唰啦啦的响声。我登啊登啊,一不小心,一个跟头摔倒在马路上,手和膝盖都磕出血来,粘乎乎的柏油也沾了一身。车上的牛奶一箱箱滚到地上,砸到我的腿上。我想找个人帮帮忙。我求救似的向四周张望着。可是这马路上连个人毛都不见。我这才知道:为什么说人是世界上最高级的动物,为什么说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在这大热的中午,人都知道避暑,人都知道躲在一个凉快屋里,在电扇下,在空调下,睡个美美的午觉。不对,动物也知道避暑。要不,为什么这大街上,一只狗儿猫儿的都不见?看来,我这个姓刘的小子不但没有常人的聪明,竟连那些猫儿狗儿的都不如。可是,一想起爹,想起娘,我浑身便有了无穷的劲,我爬起来,顾不得摸一摸砸疼的腿,顾不得看一看流血的手和脚,弯着身子,咬着牙,独自一个人把一箱箱的牛奶抱到车上,又擦一把脸上的汗,再一次登起三轮车拼命地跑哇。

  可是,就在这一天,娘的腿摔折了。

  妹妹到学校来找我,说娘还没住上院,我心疼得差点没有昏过去。

  那一刻,想起生我养我,把我时时挂在心上的亲娘,我拉着妹妹就往市医院跑。我拉着妹妹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过。在一段行人稀少的路上,我们跑得更快。一辆汽车开过来,我们没看清,照直往前跑。汽车嘎地一声停在我们跟前,司机推开车门,瞪着大眼,涨红着脸,像只野狗熊似骂起来:“是不是活腻歪了,想找死啊!看不见车吗?操你*!”我们没应声,一转弯,绕过汽车,继续往前跑。

  来到市医院,我看到了娘。娘花白的头发,干瘦的脸,那双慈善的眼睛深深地陷下去。娘穿着那身黑粗布衣服,还是从前那个老样子。娘躺在地上,地上铺着从自家带来的被褥。这被褥的花纹,我太熟悉了,这是娘裁洗过多少遍,盖了大半辈子的一条被褥。娘的旁边守着亲爱的二哥、还有大娘屋里的三哥。二哥还像从前那样黑瘦的脸,黑瘦的脖子,黑瘦的臂膀,一身常年想不起换的说黑不黑的衣服,低着头,紧紧地握着娘的手。三哥穿着一身浅蓝色粗布衣服,头发很乱,抱着肩膀,缩着身子,蹲在娘的头前,跟娘说着话:“婶儿,还疼吗?”“疼,能不疼啊?”“不要紧,婶儿,这种病不是什么大病,好治。半月二十天的就能出院。出了院,在家养上几个月,您还跟好人一样走路。”三哥是村里的医生,懂医道。娘仔仔细细听着三哥的话,深信不疑地答应着。见我来了,三哥没再说话。我一下子扑到娘的身边,跪在娘的头前,痛苦地叫了一声“娘啊”,便情不止禁地流着满眼的泪水。娘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皱着眉,咬着牙,伸出那双手,泪汪汪地摸着我的脸。我深深地埋下头去,把我的脸紧紧贴在娘的脸上,任凭泪水止不住地流哇。娘伸出手来,给我擦着泪说:“儿啊,不哭,不哭。这点病在娘身上算不了什么。”可是等娘住上院,医生给娘接骨时,我看到娘嘴唇抽动着,脸上的汗珠子立刻滚下来,疼得牙都快咬碎了。看着娘那受罪的样子,我这个娘唯一的亲儿子心里是何等的难受啊。

  今天,我师专毕业了,本应该是爹娘安享天年的时候,可是我白白花了爹娘那么多的钱,仅仅是拿着一个空空的文凭回来了,没有工作,没有找到自己的饭碗子,别说是饭碗、银饭碗,连个泥做的饭碗也没找到。如今我失去了燕子,又即将失去春草。爹娘都五六十岁的人了,遇到这样的事,会是怎样的伤心啊?

  这样想着,我没有走进家门,而是往村南走去。

  我上了那个小桥,沿着那条小路,穿过那片玉米地,跨过那道干河,来到一个叫李家庄的小村子。这里有我的亲人,姑家的亲表姐。我一头扎进亲表姐家里。坐在表姐的沙发上,我只是发愣,低着头,不说一句话。从前我到表姐家里来,见了表姐,就像见了亲娘,有说有笑。我快活地在表姐的铺上躺。我躺在铺上,仰着脸,登着脚,挥舞着胳膊,像个三岁的娃娃,望着表姐笑。我快活地在表姐的院子里耍。在表姐的院子里,我就像在自己的院子里一样,经常像个撒欢的兔子,一圈圈地跑。这一会儿,我却蔫得像个死长虫。

  “兄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

  “没有事,刚回来,就跑到我这里来,看样子,没进家门吧。舅和舅妈知道不知道你回来?”

  “不知道。”

  “那一定是有了心烦事。要不然,这么大黑天,舅和舅妈不知道,你不会跑到我这里来。说,心里有么事,给姐说。”

  我说不出。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你这个样子,把姐快急死了。”

  “姐,给我拿点酒喝。”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哎呀,兄弟叫你拿就拿吧,看不出吗,这孩子心里烦着呢。去,弄两个菜,我陪兄弟喝两盅。”表姐夫说。

  表姐急忙去弄菜,拿酒。表姐从小就没了爹,她们娘儿俩能活下来,全靠我的爹娘帮着,我家里那时候也不富裕,但我的妹妹没闹那场心脏病前,家里的日子过得还可以。所以,小时候,表姐常常住在我家,我的爹待她,就像亲爹一样好。表姐和我的大哥岁数一样大,爹出门时总是一手拉着一个,大哥总喜欢让人抱着走,表姐一看我爹抱着我大哥,就不干,哭着闹着也要我爹抱着。我爹便把他们俩全都拦在怀里,一只胳膊抱一个。就这样,让我爹抱着,她和我大哥还一个劲地登腿,你抓我,我抓你的,不一会就把我爹缠得满头是汗。跟着我爹去地里干活,她也不会让人省心,说不定哪一会儿就和我大哥打起来。一直到表姐上小学一年级,她们娘儿俩还一直老在我家住。姑和表姐能这么长时间地住在我家,当舅舅的没说的,可是要在别人家舅母早就不干了。可是我娘不但不烦,对待她,比对待自己的儿女还要好。一块干粮也得分给她和我大哥每人一块。有一次,外人送给我大哥一块糖,我娘看到了,硬是从我哥的手里拿过去,在自己的嘴里咬开,分给她一半。惹得我大哥在地下打着滚地哭。为这么一块糖,我大哥三天也没和她说话,一直到长大,我大哥还老提起这件事。后来我大哥死了,一提起这事,表姐就难受。表姐一天天地长大,也就慢慢地懂事了,每说起她的舅舅、舅母的恩情,她就会流着泪说:等我长大,一定要好好报答舅舅和舅母。可是,直到我妹妹闹那场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借了那么多的帐,表姐一直也没帮上我们家的忙。为这个,她的心里很难过。一提起这事,她就会偷偷地哭。

  现在看到我这样难受的样子,她不知道她的亲表弟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表姐在伙房里做着菜,眼里的泪水直个劲地流。她手忙脚乱地做了四个菜,一个凉拌黄瓜,一个炒花生仁,一个炒茄子,一个炒辣椒。菜凑了,全部端上来。这时候,她看到自己的男人和她的亲表弟已经就着先做的那个凉拌黄瓜,喝进了半瓶47度老白干。

  “哎呀,咱兄弟原来不喝酒?你少让他喝。”表姐对表姐夫说。

  “姐,还有酒没有,要有,再给拿一瓶……”我有了醉意。

  “兄弟,有话你就说,别光喝酒。酒这东西喝多了伤身子。”

  “舅舅,别喝了。再喝就醉了。”七八岁的表外甥站在我的身旁,直个劲地和我抢杯子。

  我生气地推了他一把,他倒在了地下,哇哇地哭着:“破舅舅,破舅舅,你坏,你坏,以后,别再到我家来,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不喜欢!你走,你走,不要在我家!”

  表姐走过去,拉了他一把,让他出去。

  他坐在地上哭:“我不出去。凭什么叫我出去。我就不出去。这是我家。你为什么不让舅舅走!”

  表姐真的生气了,提着他的脖领子,让他站起来,在他的屁股上,打了两巴掌:“不懂事的东西,你舅舅来了,不该给舅舅闹,知道不?”

  “不是我给舅舅闹。不是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心劝他不喝酒,他把我推倒了。你偏心,为么不打舅舅。舅舅不懂事,你该打舅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舅舅该打。”我站起来,把表外甥抱在怀里,拿着他的手,在我的脸上轻轻打了一下,说:“这样行了吧?”

  “不行!不行!就不行!”

  “那就再打。”我把脸伸过去,苦苦地笑着说。

  啪!他真的用力在我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唉,这孩子,惯成么样子了?”表姐夫说。

  “你看舅舅喝多了,别再跟舅舅闹了。再闹,晚上睡了觉,你舅舅会把你抱到街上去,扔进道沟里,叫马猴子抱走的。”表姐说。

  “没事,没……事。好外甥,舅舅不会扔你的。别哭,别哭了。”我再一次把表外甥紧紧地抱在怀里,亲着他的脸,然后对表姐说,“我没喝多。没有,一点没有。姐,你也喝点吧。”

  “好兄弟,姐不喝。姐看着你和姐夫喝。喝着酒,你给姐说话,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我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跟表姐夫喝酒。喝醉了,倒在表姐的沙发上,像个死狗一样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黑下。
任哥 at 2008-2-19 12:07:28
离开了这个院子,本该向家走,可是我却跑到那片桃树林里,呆呆地坐了一个上午。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上午,在这儿,低着头傻傻地想了些什么。

    “哥,你怎么在这里?听说你跟春草的叔叔顶嘴了,咱爹咱娘不放心,到处找你,找了一个上午。”不知道什么时候,妹妹已经站在身边。

    我这才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把身子周围的草拔得没了一根毛,地下还堆了一堆堆的土,像是一片荒凉的坟地。

    “哥,春草的叔叔欺负你了?”

    “……”

    “哥,你别恼。这一辈子就算你没出息了,不是还有妹妹吗?以后我会给咱爹咱娘争气。不会叫人看咱家的笑话。我会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长出息,长本事,养活咱爹,养活咱娘。哥,你别烦。就算你找不着工作,一辈子娶不上媳妇,妹妹也会养活你。”妹妹说着,已经抱着我的身子泣不成声。

    我站起来,两手捧着妹妹的脸说:“好妹妹,没什么。面包会有的,现在没有,将来会有。现在你哥趴在了地下,总有一天会重新站起来。”

    “哥,咱爹咱娘常说做人要有志气。你在妹妹的眼里,始终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小哥。你考上大学那年,咱爹咱娘高兴得不得了,为了鼓励我好好学习,在家里我的书桌正面墙上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像大哥那样做人,下联是,像小哥那样发奋,横幅是,莫忘身后的亲人。小哥,从前你是不努力,老惹咱爹咱娘生气,可是高考那年,你学习真的很卖力气,虽然大学考得不算太好,总算没让咱爹咱娘白操心,总算给咱爹咱娘争了一口气。那以后,我便把这副对联,深深的印在恼海里,每想起它,就会看到亲哥的身影,就会看到爹娘期望的眼神。哥,以后咱们都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好好长本事,别叫咱爹咱娘失望就是了。哥,回家去吃饭吧。人家学校里来了通知,下午还让你到学校去呢。”

    我这才拉着妹妹的手,转身向家走。

    吃了午饭,一家人都下地了,我一个人在自家那棵桃树下发了一会呆,推出那辆破自行车,出了村子,向着乡里那所中学奔去。

    在这大热的中午,火热的太阳下,离村子不远的那块地里,爹娘、二哥、妹妹正在汗流浃背地干活。

    我想起那年上高二,产生了厌学的心理,再也不想上学的事:

    那一次,娘好伤心,可是娘还是说:“儿啊,不上就不上,不过,有一点,不好好上学,就得吃苦,像爹娘一样天天吃苦。”

    那个暑假,爹娘每天中午都带我到地里去锄草,天也是这么热。

    我说:“娘啊,咱们为什么不等早晨或者傍晚的时候再干这活?”

    娘说:“这个时候锄下的草,才会死掉。早晨或傍晚容易复活。”

    我说:“别人为什么不中午干这活?”

    娘说:“咱不管别人,光管自己。”

    我说:“娘,这大中午,天这么热,干这活,太受罪了。”

    娘说:“儿啊,吃不得苦中苦,难得甜上甜。”

    我知道娘话中的意思,低下头,也就不再说什么。

    一个暑假下来,四十来个中午,爹娘陪着我,天天这样干。我受不了那种痛苦的煎熬,再一次返回了学校。

    正是爹娘的这种“苦肉计”,让我发奋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学。

    现在我又有一个新发现,娘在妹妹身上又在重复着对待我的老办法:每次妹妹回家,娘都这样做。娘叫妹妹吃苦,她陪着,爹陪着,还要让二哥也陪着。可是妹妹比我强,现在上高中,在全校的考试中,三次考试准有两次能考到年级第一名。妹妹真的让爹娘很骄傲,真的给爹娘很争气,不像我这个没出息的小哥。

    我下了车子,在老远的地方,深情地望着爹和娘,望着二哥和妹妹。二哥走在最头里,戴着草帽,穿着白背心,说是白背心,实际上,连汗带泥的,差不多快成了黑色的了。可怜的二哥就像陪绑的犯人,低着头,咧着嘴,虽然不情愿这样做,却又无可奈何地干着。二哥的后边是爹娘,爹娘的头上,都箍着白手巾,眼睛瞅着地里的草和苗,点头,弯腰,撅屁股,抡锄头,驱着地下的土,一步步往前走,还不停地回过头来,心疼地看着我的妹妹,口里接连不断地问二哥:渴不渴?要渴的话,到地头上喝点水。最后边的是妹妹。聪明的妹妹,这会儿就像个小傻瓜一样,一边干活,一边擦着脸上的汗,还不停地站下来,看着那毒热的太阳发一会儿呆,看着地里活蹦乱跳的小鸟发一会儿痴。她似乎根本不知道,爹娘这样做的真正用意。

    可是我明白:我看到了爹娘在把妹妹当做一块铁,放在那个火炉里,然后他们和二哥一块跳进去,紧紧地抱着妹妹,任凭烈火去烧烤。

    我想起,从前我每次下地干活,累得那腰酸腿疼的样子,真的不知道爹娘、二哥这一生是怎么这样一天天的苦熬过来的。

    我又低下头来,看着脚下的小路,看着路边的杂草。这条小路的边上,我小时候,也有这么多的草,可是没有现在这么高。可能那个时候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穷,草对庄稼人来说都是好东西。人们成天去割,那草怎么也长不高。

    听娘说,大哥、二哥小时候,就常常去割草。他们割的草,在院子里晒干了,能堆成一个小垛,等到秋后天凉的时候,爹就让两个哥哥把那些草装在小拉车上,然后,爹架着小拉车,让大哥、二哥一边一个用绳子拉着,到养牲口的地方去卖。卖了钱给哥哥交学费,交书费。有一次,在一个大热的中午,他们在地里拔草,二哥热得晕倒了。大哥不知道二哥是怎么回事,呜呜地哭着把二哥背回了家。

    后来庄稼人比以前富多了,没有多少人再拿草当做好东西。

    不过,我小的时候,也割过草。我割草,并不是像哥哥们小时候那样,为了卖钱。那大概是为了一种乐趣。

    那一年,真的是为了好玩,我和春草一起喂了一对小兔子。那小兔子,红眼睛,白身子,翘着尾巴,常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跑。不上学的时候,我和春草常去给小兔挖菜割草。

    青菜水灵灵,开着鲜艳的花;绿草一把把,嫩嫩得闪着光。春草挖莱割草真快。她的小筐满了,就往我的小筐里放,两个人的筐都满了,就拉着手笑着唱着走回家,去喂我们的小白兔。

    可是有一天,一只心爱小白兔死了,春草心疼得掉起眼泪,抱着小兔一个劲地在脸上亲。

    我摸着小白兔的肚子。小白兔的肚子真大,圆圆的,鼓鼓的。

    我说:“它准是怀上小兔了,死了多可惜。”

    春草说:“去球的,这是一只公兔。”她说着,对着小兔嘴,做起人工呼吸。

    一位窜门的大叔走进院子,见此忍不住发笑,故意逗我们说:“这样活不了,我出个法准行,你们把小兔抱到村外的大树下,挖个窝,让免嘴挨近树皮,埋上土,再给她磕三个响头,两天以后就能活了。”

    我们一听,抱起小兔就往河边跑。

    到了那儿,在那棵大柳树下,我们把小兔埋好,就像拜天地似的给小兔磕了三个响头。

    过了两天我们再到大树下看,小兔没了踪影。

    我说:“小兔准是活了又跑了。”

    春草说:“那么他们就在周围找一找。”

    我们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一堆小兔毛,还以为是小兔活了以后叫狗吃掉了。

    我们那个伤心地哭啊。

    回到家我给娘一说,娘笑了:“那话是你大叔逗你们玩的。好小子,只要好好学习,长大后,考上大学,有了文化,掌握了科学知识,就知道怎样饲养小兔,也能给小兔治病。说不定,你们还会成为小兔研究专家呢。”

    我一听,高兴极了,拍着手,大喊:“我会成为大学生,成为专家,一定会的!”

    现在,看着路边这些可爱的小草,想着这些,我突然觉得天变得蓝了,地也变得宽了。天空在我的眼里显得又高又阔,宽宽的大路在我的脚下伸向远方,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先心里的那种苦闷、憋屈,透出一些来。我的心宽了,眼亮了,步子迈得坚定了,头也昂起来了,胸脯挺起来了。

    我再一次深情地看了一眼在地里干活的爹娘、二哥和妹妹,重新骑上那辆自行车,用力蹬着,向学校奔去。
任哥 at 2008-2-19 12:08:45
  刚进教室,就看到黑板上画着一个人头,这人头的左边写着“刘文杰”三个字,右边写着“臭不要脸”几个字。字是一个人的,写得歪歪扭扭。是谁这么缺德?是谁这么混账?这小子,再缺德再混账,也得有个目的,也得看看对像吧。我刚刚来到这所学校,刚刚跨进这个教室,还不知道你是谁,碍着你什么啦?我不就是春草的叔叔不承认的代课教师吗?这中学是乡里的,又不是大章村的,更不是春草的叔叔的。他承认不承认又算个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说,每月三百元的代课费,我姓刘的不是白吃的,不是白拿的。这算什么臭不要脸? 我的大脑失去了理智,失去了控制,暴跳如雷地叫了一声:“这是哪个混帐东西干的!有种的,给我站出来!”我拿起书本子,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书本子在桌子上反弹起来,掉到地上。学生们都被震惊了,所有的笑脸,一下子都变得无影无踪。整个教室鸦鹊无声。

  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这几天,我的左眼老是跳。常言说,右跳财,左跳祸。我真害怕自己真的有什么祸,从这一天开始,就多了一个毛病:上着课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用拿粉笔的手去揉眼。揉啊揉的,我的左眼突然发病,磨得睁不开,火烧火燎地疼,渐渐变成了一只红铃铛。

  可是还没来得及去看眼,又听说班上的学生李春雨因为偷了家里的钱去上网,被他爹打坏了腿。

  听说这事,我放心不下。我是任课教师又是班主任,春雨出了事,不管是在校内还是在校外,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的老天爷,我的小祖宗,我的学生,我的李春雨,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偏偏这个时候又给我捅漏子?我一个师专毕业生,费了这么大劲,才找了个破代课,要是因为你小子,再把我的泥饭碗砸烂了,还让我姓刘的怎么活哇。

  所以,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我去伙房摸了块硬馍,啃了几口,就准备到春雨家里去。

  “小刘老师,再等一会儿吧,饭马上就熟。”伙房的师傅说。

  “不等了,我有急事。”

  “急事?小刘老师,你能有什么急事啊。该不是什么喜事吧。是哪个漂亮姑娘让你这么急?”

  “唉呀,我给你说不清。”

  “说不清,就对了。好事,美事,喜事,都是说不清的。”

  “哎呀呀,老师傅,我真的说不清。”

  “说不清,就别说了,快去吧。千万别误自己的好事呀。”

  “老师傅,你就别逗了。我的学生出事了。”我说着把又凉又硬的干馍,往嘴里塞着,骑上自行车,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走了。

  夏日中午的小路上,整个的都像着了火,热辣辣地烤着我的脸。知了们都像被放进热锅里活炒一般吱啦啦地叫个不停。我深深埋着头,前倾着身子,费力地登着车子。车子在厚厚的尘土上轧过去。轧过的尘土,发出噗噗的响声,像开水一样沸腾。我的脸上冒着汗,身上的小白褂湿透了。飞扬起的尘土落在脸上,落在身上,抹一把全是水,抓一把全是泥。天爷爷,这是让我受的什么罪哇!

  这一热,我的眼病又犯了,这只“红铃铛”火辣辣地疼。像是一把辣椒面放到眼里似的,我只得下了车。下了车,我没站稳,一个跟头摔在地上。我爬起来,蹲在地下,捂住这只眼睛。还是疼,一阵钻心,一阵麻木。我站起来,想慢慢睁开这只眼睛,便试着往远处望望,想试试这只眼还有没有光路。眼睛张开来,能看到东西:那一片片贴着地皮,半躺着的东西,是被毒辣的太阳晒趴下的小草;那把头埋在半腰,说绿不绿,说黄不黄的东西,是深深的庄稼稞;再往远处看,那些打蔫的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没他娘的事。这眼睛不是好好的吗?抓紧赶路吧,再不赶路,再这样在这儿干耗着,可不得了啦。走吧。再登上车子,眼睛又是一阵难受。我把牙咬得嘎嘣嘎嘣地响,直个劲地往前赶。

  跨进春雨的家门,我看到:春雨躺在床上。他,刚刚打上夹板的腿笔直地伸着,腿上绑着一层层的白布,像是一个刚刚打了败仗的残兵。我的心里又增加了几分同情和伤感,眼睛湿润了。我摸了摸春雨的头说:“好好养着吧,等些日子,你去上学,我来接送你,在学校的事情我来照顾。”

  这时候,春雨的眼里挤出一串串的泪珠。

  看到春雨掉泪,春雨的娘也跟着抹泪:“刘老师,俺这孩子,天生的不懂事,天生的牛脾气,也不会说个话。光知道叫人生气。刘老师,这样吧,等些日子,他的腿再好一点,我就让他去上学。”

  “行,到时候,你打个电话,我会来接他的。”

  “刘老师,俺春雨已经给你添的累赘够大的了,哪能再麻泛你。到时候,让他爹去送。”

  “也行。会骑三轮车吗?”

  “不会。就让这个老东西背他去。祸是他惹下的,罪就让他自己去受吧。”

  “不会骑三轮车,六七里的路背着可不行。”

  “行。就让这个老东西背。谁让他这么畜力呢。有这么当爹的吗?孩子再不对也不能拿那么粗的棍子往死里打啊。”

  “还是我来接吧。我会骑三轮车的。”

  “刘老师,您真好。碰上你这样的好人,俺这一家子算是走了好运了。”

  可是到春雨能上学的这一天,我骑着三轮车来接他,他说啥也不上我的车。

  我只有拿着班主任的权威向他吼了半天,然后连说带劝地把他抱上车。

  半路上,我听到他在后面抽抽囊囊地哭。

  “没出息,你哭什么呀?!”我又向他吼了一声。

  “老师,我……”

  “你老抽囊什么?有话好好说。别没个爷们样儿。”

  “老师,你是个好老师,我要记住你的恩。现在,你用三轮车拉我,将来,我要用高级轿车拉你。”

  “拉我干啥?”

  “我要专门拉着你游逛景,跑遍全世界最美好的地方。我要拉着你去享受人间最美的乐趣,我要让你得到别人得不到的幸福。”

  “春雨,老师很感动,应该说声谢谢你。你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孩子。不过人生所做的每一件事,并不一定需要什么报答。有的人只知道付出,并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有的人只知道奉献,从来不知道索取。”

  “老师,你就是这样的人。”

  “不,我不是,但这样的人确实很多。春雨,给老师说句心里话,你说人活在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说着,我回过头来向他笑了笑,“不要说谎啊。”

  “老师,要叫我说实话那就是玩。”

  “怎么玩?”

  “坐飞机,坐轮船,游太空,逛大海,泡网吧,打游戏。哎呀呀,好玩的事情太多了。”

  “除了玩,还有什么?”

  “那就是吃香的,喝辣的。”

  “猪狗之类的东西,也会玩,也会吃喝,那么人和这些东西有什么两样?”

  “对了,老师,这不同的地方啊,就是人能干活,会劳动。不过这是书上说的,不是我的心里话呀。”

  “老师相信,你以后会把这些变成你的心里话的。要记住,人能劳动,能创造价值,创造的价值越大,这个大写的‘人’字就越大。当你创造的价值大到一定程度,这个大写的‘人’字就能显得顶天立地。”

  “老师,我懂了,就像你这个样子。”

  “不,我这个‘人’字写得太小。你长大了,要伸开双臂,无论站在哪里,都要显得顶天立地,要以你自己的行动,以你自己的作为,写出一个大大的‘人’字来。老师相信,你会的。”

  “老师,我现在不会,但我要学,我一定能慢慢学会的。”

  说着这话,已经到了校门口。春雨突然叫了一声:“老师,停一停,我要解手。”

  我说:“春雨,你趴到我的肩上,用力搂着我的脖子,我来背你。”

  “不,那怎么行?不,不,我不能这样。”

  “那么,你说怎么办?”

  “我不能让你背我去厕所。”

  “春雨,听话。听老师的话。”我说着,在春雨的跟前蹲下身子,背对着他。

  “老师,我不,我不能这样啊。”

  “快,趴到我的背上。”

  春雨终于趴到我的背上了。那双小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

  我背起他,一步步地往前走。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我的那只眼睛又疼起来,疼得睁不开,看不见路。

  “老师,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紧紧地闭着眼睛,咬着牙,忍着再忍着,一步步慢慢地往前走。

  走到厕所,我轻轻地把春雨放下。我百倍谨慎,生怕稍有差错再把春雨的腿弄出毛病来:“春雨,小心,你的那只伤腿不要着地,用那只好腿登在地上。”

  “知道了,老师。”

  “慢点,你要慢点。”

  “老师,我知道。”

  “那只好腿落地的时候,手不要松开我的脖子。”

  “老师,我知道。”

  “好,就这样。好……好……慢着慢着,你打着夹板的腿蹲不下,我搂着你。好,好,就这样,你解吧。”

  “老师,你这样搂着我,搂得太紧,我解不下来。”

  “好,好,我再换一个姿式,这样行了吧。”

  “行。解下来了,大小便都解下来了。老师,我拉的屎,尿的尿,臭不臭啊?”

  “臭。太臭太臭了。”

  “老师,您不怕臭?”

  “怕。秃小子,你的屎尿熏死人。”

  解完了手,春雨搂着我哭起来。

  “别哭,哭什么啊。这不挺好的?”

  “老师……”

  “怎么这么没出息,这么大个小伙子哪来这么多的泪。”我轻轻地给他擦着泪。

  “老师,我……我……我对不住您,那天您第一次给我们上课,黑板上那个人头像是……我……画的,骂您的话是……我……写的,您……打我一顿吧。”春雨抽泣着。

  “为什么要打你,知错能改就是好学生。”

  “不,老师,等一会儿,您……再把我……背到教室,一定要当着同学们的面……狠狠地……打我一顿。”春雨哭着说。

  我笑了:“你已经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打,打哪儿啊。”

  “打……打屁股。老师,一会儿,您就让我……趴在桌子上,用棍子狠狠地打……屁股,没事,打屁股碍不着腿……的事。老师,您……就打吧,我保证不哭……不哭……”春雨泣不成声。

  “老师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是一个好孩子,老师舍不得打你啊。”

  “不,老师,我……不是好孩子,原来……还可以,现在没有一个人承认……我是好孩子的。我……是坏孩子,出格的……坏孩子。这一次您好好教训我一顿吧,这样会挽回您的面子,我……心里也好受点。”

  “老师的面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长大能成才。”我摸着春雨的头。

  “老师,您真好,要知道您这样好,那天打死我也不会那样做的。”春雨说着,还是呜呜地哭。过了一会儿春雨不哭了,他说:“老师,我想跟您说一句话,不知行不行?”

  “行,你就说吧。”

  “我要说出来,您不要笑话我啊。”

  “不笑话。”

  “那我就说了。”

  “说吧。”

  “老师,我……想跟您交个朋友。”

  “那好啊,我也想跟你交朋友。”

  “老师,我说的不是别的朋友,而是生死之交的朋友,就像刘备、关羽、张飞桃园三结义那样,如果有一天老师需要我的话,春雨可以像关羽、张飞那样为您去死。”

  我被春雨的话深深地打动了,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春雨啊,从今以后,咱们就算是结义弟兄了,我就是你的大哥,现在大哥要给你提一个要求,只有一个。”

  “您说吧,如果您要我上天摘月亮的话,只要能摘得到,我一定为您去摘。”

  “我对你的要求,很简单,只是希望你好好读书,长大以后做个有用的人。不要像我这样没出息。人的一生是有限的,美好的时光更是有限的,尤其是你们这个时候,是决定将来人生的关键,是黄金时刻,千万不要浪费宝贵的光阴啊。我的少年时代一去不复返了。我只希望让我的梦想在你们身上得到实现。”

  “老师,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一定按照你说的去做。”说这话的时候,春雨像个三岁的娃娃在我的背上哭。
任哥 at 2008-2-19 13:13:15
  这么长的时间了,我的眼睛还是不好。我没有在意自己的眼睛,一点也没在意。一个大活人,吃五谷杂粮,还有不害病的?害点眼病,这又算个什么屁大的事啊。我深信过不十天半月的,它自然会好。到医院去查查,查什么?一个硬邦邦、直挺挺的小伙子,哪有那么娇贵。过了些日子,我有些挺不住了。一查才知道是病毒性角膜溃疡,得动手术。动就动吧,一个小小的手术没有什么了不起。回到家,我把这事告诉了爹和娘。

  爹非常担心,把我的眼皮撩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儿啊,医生怎么说呀?”

  “医生说,就一个小手术。”

  “在县医院行不行,保险不保险?”

  “没事。医生说,手术室都不用去。就在医疗室动一下就行。”

  “是不是得住院呀?”

  “不用。医生说,动完了就可以回家来,养些日子就好了。”

  “真的没大事?”

  “真的。医生说,这就像挑破个小水泡似的。”

  爹放心了,娘却还是放不下心。娘把我拦到怀里,抱着我的头,噗噗地掉泪。去医院时,娘一定要跟着。爹也没办法劝说不让娘跟着。

  第二天,爹登上三轮车拉着我和娘一同去县医院了。

  坐在爹的三轮车上,我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爹的背影。爹这一辈子吃过很多苦,却从来没在人前叫过一声苦,不管遇到多么大的难事,也很少看到他掉泪。这一生我就看到爹掉过一次泪。

  那是有一年家里养了一头老母猪,在一个冬季的夜里,老母猪生了八个仔,全都冻死在猪圈里。天快亮的时候,看到那些小猪仔全都冻挺了,爹竟跪在猪圈里,把那一堆冻得冰棍一样的小猪仔,抱在怀里,呜呜地哭。直到娘把他喊起来,爹才背着个筐头,把八个小猪仔埋到村东的河沟子里。回到家,爹还像个娘们似的掉泪。这事过去了好多日子,爹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说:“我真混,为什么不提前把老母猪弄到草棚子里去。我真混,为什么我不在猪圈里蹲上那一夜。”爹每次说完这句话,都要痛苦地抱着脑袋发一会儿呆。

  再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次为什么爹那么伤心。因为那八个小猪仔是我们一家人一年生活的希望。

  我也记得,还是这个三轮车,我小时候,爹经常登着它,拉着我去城里赶集。

  有一次,那么冷的天,白菜六分钱一斤,爹骑一个小时的三轮车拉到城里去卖。中午在集上我和爹吃着凉窝窝就着大葱,蹲在满地都是垃圾的地上,爹一边吃一边哟喝,还不时地把大葱和窝窝头放到那么多尘土的菜篮子里,给人称菜。到了晚上,爹把一车子菜全部卖完,一共卖了十二元钱。爹好高兴,回家的时候,登着三轮车,很轻松,像汽车一样快。爹登起三轮来,还不停地哼上几句小曲,让我觉得心里美美的。我高兴了,也跟着爹唱。那时候,我觉得大地万物、蓝天白云都在爹的脚下,只要我想要,一伸手,爹就会抓到手里,放到我的怀中。

  现在爹老了。爹登着车子,是那么费力:脖子伸得老长,腰也挺不起来了,每登一下,身子都会歪一歪。爹是真的老了,爹的头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完全变白了。从前,爹的头上没白发,一根也没有。爹的头发怎么会说白就一下子全白了呢。爹老了。我如今二十四岁了,本该为爹做点什么,分担家里的忧愁,可是我却只是一个代课教师,一个月只能拿到三百元的工资哇,如今又得了眼病,真是愁死爹,急死娘呀。罪过啊罪过!

  现在,我坐在爹拉着的三轮车上,依在娘的怀里,让娘抱着我的身子,让娘摸着我的头,让娘不停地瞅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我的心里好难受。

  到了医院,动手术的时候,医生让娘和爹出去。娘的眼睛却还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站在那儿不动。是爹拉了娘一把,娘才慢慢地走出去。

  动完手术,娘走过来,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医生:“大夫,俺儿没事吧。”

  “没事,没事,好好的。”医生笑着说。

  “好大夫,俺得谢谢您。”娘说着眼里已经含着泪。

  离开医院时,医生嘱咐我:“要注意保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娘说:“儿啊,要听话,要听医生的话。”

  我觉得没劲,这真叫活受罪。

  在家休息了三天,我就对娘说:“我要到学校去,到学生身边去!”

  娘哭着叫着不让我去。

  “娘,没事,你的儿子不会这么娇贵。”我还是去了,像头牛一样,拉也拉不回来。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干工作。一个破代课,一天到晚,忙忙碌碌,费劲扒力,生气惹恼,挣不三瓜两枣的,说不定哪一会儿就让人家辞了,干的什么劲啊。可是,我知道,一个人干上了一份工作,不论报酬的高与低,不论活儿的好与坏,不论事情的轻松与辛劳,不论领导拿着你当人与不当人,都应该尽全力把它做好。今天,我是一个挣三百元钱的代课教师,明天,可能就离开这里,但今天还是要把这里的工作尽量做得完美。我觉得,这不光是一种道德,更应该是一种做人的最起码的品格,是一种责任,是一种信誉。我意为,人活在社会上,要被这个社会所接收,要被周围的人承认,不光靠本事靠能耐,还要靠责任心和信誉感。没了责任心,没了信誉感,人走到哪儿,也会站不住脚。

  正因为我知道这个理,所以才每天照样用那只管用的眼睛看教材,批阅学生作业。夜晚,灯光下,我看啊看啊,一页页的书在眼前掀过,一页页的教案在手上写成,一罗罗的作业本子在面前流过。我用对学生的一片爱心在辛勤地耕耘,用满腔的热血挥写属于孩子们的未来。课准备得很认真。每一节课,自己也说不清得翻阅多少参考书,更说不清要提前演多少遍电影。“演电影”的时候,我喜欢躺在床上,一边看着表,一边凝神思索,嘴里还不停地发出轻轻的声音。“演”着“演”着,常常会激动。一激动,便跳下床,大声地演讲起来,那声音,那神情,那动作,犹如学生们就站面前。“演”完一遍,觉得不满意,再“演”第二遍、第三遍……。

  过度地使用眼睛,眼球再次溃烂化脓,扎心般地难受。不得已,才回到县医院再次治疗。

  “你的这只眼睛眼球不行了,弄不好需要手术摘除。”

  “什么,你说什么!”我不相信医生的话,觉得这是一个玩笑,一个太大太大的玩笑。我瞪着那只好眼看着医生。医生的神情很严肃,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那么,这是真的了。我的腿软了,在那儿有点站不住。身子晃了两晃,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我的头要爆炸了,耳朵嗡嗡地响,大脑整个的是一片空白,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觉得这样的悲剧不可能在我身上发生,也不应该在我身上发生。我才二十四岁,是花季一般年龄,我人生的路才刚刚开始,我还有着那么美好的梦,有着那么辉煌的未来。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不应该的啊!我站了起来,大声地向医生喊起来,“不,不能!”我一把抓住了医生的脖领子,好像一口要把他吞下去。然后,我大喊着,冲出了医疗室,发疯般地跑到院子里,面向苍天,不屈地喊道:“我要读书,我要教学,苍天啊,你懂不懂?懂不懂?我不能没有眼睛,不能啊!”

  医生追过来:“年轻人,你要冷静,到了现在,是考虑应该怎样看病的时候,光喊光叫,什么用也不管。”

  “那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啊?!”

  医生说:“最好的办法,是到省城一所好的医院去治疗,人家医疗条件好。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我痛苦得要死。

  就在到了省城医院的这个傍晚,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我让爹娘去吃饭。趁这个时候,我踏着落日的余辉,爬上了省医院的这座高楼的楼顶。坐在这个楼顶上,我就那样发呆地像个死人一般地坐着,回想着自己这一生中走过的路。我有过那么美好的童年,有过那么美好的向往,读小学,念中学,上师专,虽说不上优秀,可毕竟还过得去。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要给我带来这么多的不公,带来这么多的屈辱,带来这么多的痛苦。如今,我就要成为一个残废人,一个无用的人,还要住院,不知道要花去爹娘的多少钱,真不知道我人生的意义在哪里,真不知道我活在这世界上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啊?为了实现真正的人生价值,为了给爹娘争得一口气,为了让世人瞧得起。可是到如今我就这么死皮赖脸地混上一个代课教师,十有八九会成为一只眼的瞎炮仗。我觉得再这么死皮赖脸地活下去,也真的不值。所以,我想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就从这儿跳下去。我想就这样,人不知鬼不觉地静静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天渐渐地黑下来了,开始还有那么一点光亮,慢慢的,那点光亮也看不到了。整个大地都是黑黑的、茫茫的、混沌的一片,没有一点生气,一切一切都像死了一般。我一步步向那个楼边上走去,向那个死亡的边沿走去。上帝给人的生命是宝贵的。可是这宝贵的生命,在这个时候竟然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人生可能都是这样吧,痛苦地来,痛苦地去。人啊,不管是多么辉煌,多么伟大,还是多么低级,多么渺小,都不过如此。这一点,上帝对每一个人,都是非常公平的,没有什么两样。

  楼是这样高,站在这高高的大楼上,我看到夜晚的灯光下,那些零零星星的人儿是那样小,街上的树也是那么小。月光下,脚下那片树叶,干枯的,黄黄的。我弯下腰,拾起它,流着泪,把它扔到楼下去了。树叶飘啊飘的,很快就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我想跟随它而去,于是纵了纵身,我想像这片树叶一样飘下去。可是我没有跳起来,脚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在大楼的边上停下了。我想:我要是这样跳下去,我的身子,不可能像这片树叶那样完整地落在地上。我的五脏六腑都会摔碎。我会摔成一摊烂泥,烂泥下会是一片鲜红的血。第二天,就会有围着那堆烂泥看热闹的人群。满市里甚至是报纸上都会传播着这样的新闻:一个姓刘的小子跳楼自杀了。再以后呢,我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像那片树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这跳楼的后果,我是知道的,可是我并没有感到恐惧。人来到世上,走一圈,不管生命的期限有多长多短,毕竟都是到这个世上来过一回。这一点也是公平的。可是人都是一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富贵有贫贱,有高贵有低下啊。同样是活着,有谁愿意低着头做人啊。

  楼下传来了爹娘的喊叫声:“儿啊,儿啊,你在哪里?!”爹娘的叫声夹杂着哭声。我的脚步像钉子似的钉在了那儿。

  从爹娘的叫声中,我看到了爹为我去卖血:爹伸着胳膊,抽血的针头扎进他的血管里,红红的血带着爹的体温流进针管里,又从那根白色的塑料管里漫漫地流进那个血袋里,血袋越来越大。爹低着头,看着那个血袋,那不是血袋,那是他的儿子啊。他的眼前全然都是儿子。我又看到亲娘那些日日夜夜为我操劳的身影。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死。我想到,如果我死了,一登腿离开这个世界,闭上眼睛走了,自己所有的痛苦都解决了,可是我把所有的痛苦留给了爹和娘,留给了自己的亲人。要那样,爹娘会怎样的伤心,亲妹妹会怎样地哇哇大哭哇,亲爱的二哥又是怎样的难受啊。我想到,我的亲人那痛苦流泪的情景。亲娘一定会坐在大街上,蹲在土堆旁,跪在小桥边,一声声不停地哭叫着儿子。娘会捶胸顿足、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儿啊,俺的儿啊!老天爷啊,俺没有亲生的儿子了!我的亲妹妹呢,看到他的亲哥哥死了,亲妹妹又会怎样啊?亲妹妹一定会趴在我的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那时候,亲爱的二哥会在哪里啊?亲爱的二哥会抱着我的尸体,一圈圈地在地下走,眼里的泪水一口口地吞咽进肚子里。我就这样死了,脾气倔强的亲爹不可能放过我,亲爹很可能会用鞭子拼命地抽打我的尸体。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人活在世上还有这么多的牵挂,我才知道人活在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生命之所以是美好的,它光彩照人的地方,在于它的亲情。那些在挫折面前匆忙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很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没了亲情,或者是他完全忘记了亲情。要不然,他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这个时候,我竟然变得非常平静,我的内心就像一潭风平浪静的湖水。我在劝导着自己:一只眼就一只眼吧,瞎炮仗就瞎炮仗吧。我的亲娘啊,儿子就是这个命,老天爷大概就给了儿子一只眼的命吧。可是有这一只眼睛,咱还得感谢上帝。要是一只眼也没了,咱不是照样也得算着吗?有这一只眼,咱还能看到东西,咱还可以看书,咱还可以备课,咱还可以教学。咱凭什么不感谢咱的上帝啊。

  我缓缓地走下楼梯,走到爹娘的跟前,紧紧地搂着娘。娘可能感觉到刚才儿子似乎要发生什么事,紧紧地抱着我的头,把她的脸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说:“儿啊,不管走到那一步,咱都要活得有志气,有骨气,要坚信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山,没有走不通的路。娘的儿啊,你听着,咱不但要好好地活着,还要活出个人样来。不为谁,就算为了爹娘,也得好好地活。儿啊,你记住娘的话了吗?”娘说着,用力拍打着我的后背。

  我用力地点点头,记下娘的话,然后低下头,向医院里边走去。娘一直拉着我的手,爹寸步不离地跟在我们的身后。

  我自己怎么也没想到,经过一段治疗后,我的眼睛竟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谢天谢地,不,应该感谢好心的医生们,是他们重新给我带来了光明哇!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坏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学校:乡里因为我和春草的叔叔的矛盾不好解决,便把我解雇了。
任哥 at 2008-2-19 13:14:19
  我可能算不上一个好教师,但我对这份工作真的很在意,很认真。

  单说那一次,校长安排教师们听我一节课。那节课我准备了一遍又一遍,还生怕讲不好,又拿着手表,偷偷跑到野地里,掐着钟点去演讲。

  忽听一声咳嗽,有一个人向这边走来:“干什么的?”那人拿着镰刀向我逼过来。

  “我……我是学校的老师。”

  “老师?老师黑天半夜的还来作贼啊。”

  我说:“我真的不是贼。”

  “不是贼,也不是好东西。要不,你就是个神经病。”

  “不……不是。”

  “不是神经病,黑天半夜的,到这野里干什么。跟我走!”那人果真把我当贼带走了。

  没办法,我只得给校长打了电话,校长过来向人家说了一大堆好话,陪了那么多不是,才把我领回去。闹了一场大笑话。

  尽管提前做了这样认真的准备,走进那个大教室,面对学生和几十个听课的教师,我的心在打颤。“文杰,沉着,冷静,你能行的。”校长在教室的外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心里平静了许多。走进教室,迈上讲台。扫视了一下教室里熟悉的面孔,那些带着微笑和鼓励的脸,开始了我的这一课。

  课讲完了,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那个高高地举着手拍得最响的就是校长。

  后来,可能是出于对校长的一种感恩的心理,我对工作竟是那样的卖命。

  就说那一天吧,我得了重感冒,吃了药,打了针,还是撑身子去上课。

  出了屋,便刮起了大风,风怒吼着,像头凶狠的狮子,扑打着我的脸。我挺了挺胸脯,照直往前走。刚刚走上通向学校的那条小路,天就黑了脸,乌云从头上一直压下来。轰隆隆一个响雷,劈下了铺天盖地的雨柱,倾盆似的浇在我的脸上、身上。我想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向一棵大柳树奔过去。我一口气跑到那棵大树下,刚刚站住脚,又是一个响雷,一阵大风,咔嚓一个对掐粗的大树枝掉下来,正好砸在我的头上。我昏了过去。风还在向我肆虐,雨还在不停地往我的头上浇,地下的水裹着泥沙在我的身边哗哗地流,无情地拍打着我的头发。我就这样在泥水里躺着,死一般地躺着。过了一会儿,我醒来了,从泥地里漫漫地坐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和遮住眼睛的头发,睁开眼睛,向四外搜寻着。书,我的教科书那儿去了。我真他娘的混了,我就是一个跟头摔死在这儿,也不能把给学生上课的书弄丢了哇。我向自己骂了一句,挺着身子,咬咬牙,站了起来。这时候,我被怀里硬邦邦的东西顶了一下,才知道教科书还在怀里,咧开嘴笑了笑。把书往腋下挟了挟,踏着泥泞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学校奔去。一个跟头摔倒了,我像个战场的勇士似的从地上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摔倒了,再爬起。就这样连滚带爬的,我总算来到学校。走进教室的门,我已经成了个泥人,身子冻得瑟瑟发抖。在教室里站了片刻,我擦了擦脸上头上的水和泥,蹬上讲台开始给学生讲课。这节课,我像个铁人一样硬邦邦地挺过来了,课讲得还是那样好,让学生开心,让学生满意。我自己也觉得思路清晰,所有的知识都涓涓细流般地流入学生的心田。回到家,我一个跟头躺在床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我是这么热爱这项工作,可是,现在,我却失去了它。

  被解雇的消息,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是我刚刚从省城的医院里回到学校的时候,是我的眼睛刚刚恢复健康的时候,是乡里的通知正式下达,让我这个上午必须离开学校的时候,我才知道的。

  早已决定的事情没有一个人提前告诉我,校长也没提前向我透露一点消息。整个学校,从校长到教师,从教师到学生,所有的人都早已知道这件事,只瞒了我一个。好像我是一个傻子,一个让所有的人都耍笑的傻子。似乎也没有一个人为我说情,没有一个人去管我的屁事。连那个我认为是好人的校长,也没管我的屁事。其实我怨枉了这些人,人们都没告诉我,是因为没法告诉我。我更怨枉了校长。那些日子,校长为我的“屁事”,跑得屁都放不出来,校长为我的“屁事”,和乡长顶了嘴,乡长向校长拍了桌子。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啊。听了这个决定,我只是觉得伤心。为了给春草的叔叔一个满意的答复,乡长的一句话,就可以把我这个代课教师的名字一笔勾掉。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没法再简单。我感到突然,感到震惊,感到难以面对这个现实。到这时候,我再也没了过去的英姿,再也没了往日精神。我的头垂下去了,整个身子都摊软下来。我就像一棵叫人连根拔了的植物,从上到下,所有的枝叶都蔫了个蛋的。我觉得自己身上仅有的那几根可怜的傲骨,也咔嚓咔嚓地一根根地折了下来。

  “给我一支烟。”我从来没抽过烟,这一会儿竟向一位老师讨要起烟来。我的手哆嗦着,去点这支烟,烟头放倒了,点了半天没点着。这位老师替我点着。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把这口烟全部咽到肚子里。然后我把这支烟狠狠扔到地上,用脚撵了个粉碎,自言自语地说:“这一次我真的是栽了!”

  现在,我心里太难受,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要拿着这个代课教师的辞退通知书走进厕所。我蹲在厕所的一个角落里,拿着这个辞退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没有脸面把这个通知书拿给爹娘啊。我只是在心里说:亲爹啊,亲娘啊,儿子这一次是真的不争气啊,儿子这一次又丢尽了爹娘的人,又丢尽了爹娘的脸啊。 这个时候我真的死的心都有了。可是为了亲爹,为了亲娘,为了亲妹妹,为了亲爱的二哥,我得这样屈辱的活着啊。不,不是屈辱地活着,而是要活得像个人,像个堂堂正正的顶天立地的人。我的血管里流淌的是我亲娘的血,我的肢体里有着一副像钢一样硬的中国农民儿子的脊梁。我不会倒下,我不会就这样被困难和挫折吓倒。涌向天边的排浪不会把我淹没,汹涌澎湃的大海不会把我吞掉,我要用我生命的热血,抒写我人生的未来。这样想着,我的身子蹲下去。我在那个又脏又臭的阴暗的角落里蹲了半天,又把那个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足足盯了十分钟,然后又望着厕所的天窗,望着天窗外面的世界,呆呆地蹲了一会儿,让我过分悲伤的心有了一点平复。最后又拿着那张代课教师辞退通知书,紧紧地捧着,看了一遍,双手颤颤抖抖地把它撕开了一个裂口,裂口越来越大,最终成了两半。我忽然像只猛虎似的跳了起来,用力把它撕了个粉碎,又把那团纸叼在嘴里,狠狠地咬了咬,鼓着腮帮,把它嚼了个稀烂,鼓了鼓肚子,运足了一口气,吐出那团纸,又在手上紧紧地攥了老半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它扔进了粪便池里。

  事已到此,只有一条道了。那就是离开这儿。可是我不知道是马上离开好,还是再和学生见一面好。犹豫片刻,我还是选择了后者。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教室,去向我的学生告别。

  我不知道,我的脚步为什么如此沉重,为什么每走一步都这么艰难。从办公室到教室,只有几十米的路,我觉得有几百里似的。我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难受,从来没有如此伤感。面对就要离去的校园,我的泪水在眼里直个劲地打转转。我不敢抬头,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我走得很慢,好像生怕踩死地下的蚂蚁似的。天气灰朦朦的,似乎看不到阳光,周围一片昏暗,校园里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往日的色彩。那些树,那些花,那些草,也都像死了一般。我从心里说:我可爱的校园啊,你这个让我迷恋的神坛,你这个令我神往的圣地,我如今就要离开你了。可是,你这个无情的家伙,好像至今没有感受到我的存在似的;好像在这里,有我没我,都是无所谓似的。对我的到来,你没有做过什么表示;对我的离去,你又是这样无动于衷。那些学生,那些老师,好像也是从另一世界走来,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好像我是一个怪物,是一个千奇百怪的东西,好像我是一个外星人,是一个丑八怪。他们谁也不会主动和我说话,好像都在看我的笑话啊。

  起风了,风刮得树枝呜呜作响,我的衣服整个地抖动着。我不明白,不明白老天爷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无情,专在这个时候来捉弄我。我听到了那风声,那不是风声,是笑声,是大声的嘲笑!

  走到教室的门前,我突然站在这儿。门是关着的,教室里很静,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我站在这儿,一手扶着教室的门框,一手扶着门旁的墙角,头又低下去。我一副痴呆呆的样子,傻子一般地站在这儿。我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最后一次走进这个教室啊。我是那样灰鼻子灰脸地来的,如今又是这样灰鼻子灰脸地离开。我实在没脸面对自己的学生啊。过去的我,还真没有想过那些灰鼻子灰脸还是红鼻子红脸的事,从前的我,是那样自信,是那样神气十足,挺着胸,昂着头地走进这个教室。这会儿的我,却像是在战场上,刚刚打了败仗的士兵,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这会儿的我,更像是一只被主人从家里赶出去的狗----丧家的狗,丢人的狗,耻辱的狗,走投无路的狗。我真的很难走进这个教室,就是这样一步,也难跨进去。

  灰鼻子灰脸,就灰他娘的吧。我不能就窝窝囊囊地,像做贼似的离开我的学生啊。我鼓了鼓勇气,终于走进了教室。我就像只落水狗,在世人的嘲笑和呐喊中,在又脏又臭的水沟子里游啊,爬啊,挣扎着上了岸,我带着浑身湿淋淋的水,爬啊,爬啊,总算爬到了这儿。我真想走上讲台,在学生面前抖一抖我身上的狗毛。可是我没有抖。我只是把那张死人一般的厚厚的狗脸,放在了教室,放在了学生面前。我再没有资格登上讲台,也没有勇气登上讲台。我只是在讲台下,呆呆地站着。可是光这样站在这儿,又算干什么吃的啊?我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我摸了摸春雨的小脑袋,我仔细地看了看教室里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我拿了拿学生们摆放在桌上的一本本的书。我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阳光透过玻璃,歪歪斜斜地射到我的脸上。我的脸显得那样苍白,那样无力,那样难看。我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从来没有这样揪心般地难过,从来没有在学生面前有过这种感受。我很想知道学生们这会儿在想什么?也许他们在想:这个姓刘的家伙,今天是犯什么病了吧,人家已经把你从学校除名了,人家已经把你从这儿赶出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还在这教室里转游什么啊。你真是没志气,真是没囊气,真是一只不要脸的狗。你忘了那一天你刚刚走进教室时,在黑板上画的那个人头像,还有那上面写着的“刘文杰臭不要脸”那几个字啦。这一回你真是臭不要脸啦。你一跺脚走了不就完了吗?可是你竟然还恋恋不舍地到这里来。你真是不知道什么叫丢人啦。

  我的亲娘啊,儿子丢人就丢这一回吧。

  我想对学生们说几句话。于是我厚着脸皮走上讲台,于是我用力地抖起身上的狗毛,我想把狗毛里的水珠全都抖出来。可是我站在这个讲台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我的狗毛抖不动,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望着那一张张充满稚气的脸上滚下的泪珠,我只是拼命地吸着气,不让自己眼里的泪水流出来。

  “起立!全体同学向刘老师致敬!”李春雨突然喊了一声。

  这一来,几个女学生禁不住哭出声来。接着 ,哭声一片,就像一群孩子失去了亲娘。“同学们,你们不要哭了,是老师对不住你们啊。”我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理智还是让我迈出了那艰难的一步。我走出了教室,学生们也都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跟随着我,一步步往前走。

  校门口站满了人:学生,老师,主任,校长。他们究竟是来送行,还是要挡住我的去路?说不清,道不明。

  我的学生围过来,一双双炽热的眼睛望着我。

  春雨扑过来,扑进我的怀:“刘老师,您不能走,您不能走哇!”

  我摸着春雨的头:“春雨不要哭,不要哭,以后你还可以去找我。”

  “刘老师,您别……挂念我们,以后……我们常到您家里去看……您。到了您家,我还像从前那样……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春雨呜咽着说。

  我一句句地答应着,一边抚摸着春雨的头,一边吃力地挥着手,默念道:告别了,我的学生们,你们不要这样多的眼泪,不要这样抽抽答答地哭出声音,也不要刘老师刘老师的,叫得我这样心酸,更不要拉住我的手,放开吧,放开我的手。告别了,我的学生们,请你们不要这样紧紧地围着我,让开吧,让开一条路。告别了,情同手足的老师们,领导们,请你们不要对我这样依恋,更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我刘文杰不是弱者,不需要怜悯!

  我心里这样想着,给学生们、老师们的回答是:“等着吧,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学生们、老师们好像没有人相信我的话,又都期待着这话能成为现实。

  我去了,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这所学校。
任哥 at 2008-2-19 13:23:57
  快到家门的时候,我想到,应该怎样面对爹娘的眼泪。我想:走进家门,亲娘一定会抱着我哭,爹也会流泪,但我不能哭,在爹娘面前,我不能掉一滴泪。从现在开始,我活着,就应该像条子,像条钢一样的汉子。

  可走进家门,并没看到爹娘的眼泪。

  娘看到儿回来了,只是问儿饿不饿。娘摸着儿的头,让儿坐到炕上,让儿等一会儿,说是饭很快就熟。

  我没有说话,而是接过爹手里的猪食盆子,帮爹去喂猪。喂完猪,我就拿了一把掀,挽起裤腿,跳进猪圈,把圈里的粪,往外扔。平时爹干这活,得干上半天的时间,今天换了我,不到一个小时就干完了。我想:我长大了,比爹有力气,以后爹娘岁数大了,我要帮着爹娘多干一些活了。

  扔完了猪圈的粪,我看到爹坐在屋子里抽烟。

  爹平时是不抽烟的,这一次爹可能是心里太难受,爹抽了很多的烟,抽得满屋子都是烟气,满屋子都是烟灰,还在拼命地抽,好像那些烟里藏着解决问题的办法,只要不停地抽下去,办法总会找到的。

  爹相当年是文革以前的老高三,那时候,爹在县城念书,能算得上是村里的高材生。爹去上学,每天吃的都是从家里捎去的糠菜窝窝,而做窝窝头的菜,是他自己星期日在回家的路上拔的。奶奶把那些菜洗净,切碎,细心地把菜窝窝蒸进锅里,爹走得时候,就把菜窝窝放在一个兜子里,叫爹带着。到学校后爹要先吃自己带去的这些干粮。那个时候,家里常常吃的棒子穰子掺棉花种皮蒸的窝窝头。这东西,要是现在,牲口都不吃,可是爹说,那时,咬一口,香喷喷的,可好吃了。至于白面,那个时候是很少吃的。别说吃馒头、吃饺子,就是一家人吃碗热面条,就跟过大年一样。据说,有一年生产队分麦子是用碗量的。可想而知,爹那一代人,粮食对他们是何等珍贵。为了节省粮食,奶奶每年都要让爹把仅有的那点麦子到集上换回红高粱,一斤麦子换一斤红高粱。这到底是为了啥啊,因为红高粱吃不下去,可以多吃些日子。农村的日子苦,所以离开乡下,能到外面混个事,是他们这一代人的梦想。

  那时爹的梦想是参军。那年月,不光是一人参军,全家光荣,重要的是即能省下家里的粮食,退伍后又有找到工作的可能。高中毕业那年,爹真的验上了兵,领兵的都到家里来谈话了。就要穿上军装了,一家人好高兴。没想到村里验上两个,其中有一个是村干部的子弟。最后确定只要一个,爹没有什么关系,也就没有去成。

  后来,因为爹是有文化的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当民办教师的机会。那时爹要是教书,现在也应该是一个高工资的教师,可是爹不乐意教书,而是托人在东北找了一个工作,后来结婚生子。只是爹的命不好,有一年,大哥、二哥的亲娘病死了。在这种情况下,爹带着大哥、二哥回到老家来。爹回到村里和我的亲娘结了婚,又有了我和妹妹,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可是爹从来没有向命运屈服过。

  爹对儿女的希望很简单:好好念书,将来长出息,有朝一日,走出这个穷乡村,不再受苦受罪。为了这点希望,爹每天起早贪黑,没完没了地干活。爹也不是没有经济头脑。改革开放以后,在娘的支持下,爹种过大棚菜,办过养鸡场,在村里也红火过一阵子。后来,村里好多人都富了起来,我家的日子,却因为妹妹的病,一直没过好。

  现在,爹终于停止了抽烟,狠劲地把最后一颗烟头扔到地上。

  接着,我就听到爹在院子里用力劈材的声音,那声音是暴躁的,狂怒的,滴着血和泪的。我听得出,爹已经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到那些挨劈的木材上去了。

  我看了看院子里那个盛水的大缸。缸里的水不多了。我就挑起那个水桶去担水。我不在家,这水都是二哥挑,十几岁的妹妹挑。如今我回来了,不能再叫二哥挑,不能再叫妹妹挑。村里吃水自古以来都是到吃水井里去挑。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村里的人就是这么活过来的。从前的吃水井是在村后的小河边。小时候,我经常看到大人们每天清晨、晚上或中午挑着水桶,到那个井边去排队,他们用扁担把水桶系到井里,在井旁弯着身子,轻轻摆一摆扁担,水桶就灌满了水,然后身子一抬,扁担往怀里提一提,水桶就露出水面来,再一用力,三下两下水桶就被提到井上来。后来这井里的水越来越少了,人们争着去抢水,从井里打出的水常常是混浊的,也灌不满桶。再后来这水井干枯了,村里的人吃水只能到机井上去挑。机井就在村后的地里,沿着小河边向北走一段路,再向东走一段长长的路,才能到那里。机井旁有一个蓄水池子,专供村里人们吃水用的。这几年村委会已经研究过好多次,要给人们按上自来水,说是三两天通过机井向人们供一次水,可是这安装自来水的钱收了一次又一次,总也收不上来。没办法,人们吃水,还得用这自己运水的老办法:有的用自行车驮,在自行车后架上搭上一根短棍,在棍子的两头各放上一桶水,再在水桶上蒙块麻布或放一块木板什么的,骑起自行车来,水就不会从里面漾出来。也有的找个大油桶,再在油桶一侧的上方开一个口子,打上一个斗,把油桶横放在小拉车上,水就可以从油桶的上口一桶一桶地灌进去。很少有人像我这样用水桶去挑。挑着水走那么远的路,走上一趟,肩膀子都会压红。

  我挑起水桶,走过一个小胡同,向东拐过一个墙角,就来到那条小河边。

  河坡上,房基旁,还是从前那样栽满密密麻麻的树:枣树、榆树、柳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一棵棵,一堆堆,盘根错节,牢牢地护着河堤,护着房基。从前,我去河东上学,和春草,和那些小朋友们不愿走大路,常在这儿爬上爬下。坡上的小树不断扯着我们的衣袖。有时候衣服挂破了,有人会哭鼻子。

  记得有一天我的裤子也挂破了一个洞,我竟然哭得像个老娘们似的。

  春草拉着我的手劝我说:“文杰,哭什么,那一天,你跟着你爹你娘去地里割麦子,把手砍了那么大个血口子都不掉一滴泪,今天怎么了?”

  这一劝,我哭得更伤心了:“嗯嗯嗯,嗯嗯嗯……手破了,不要紧,还能长上,裤子破了,就再也长不上了。嗯嗯嗯……”

  到了夏天,上学前,午休时,我们常常在这儿乘凉。到了雨季,这条河里灌满了水,我们常常跳到河里去游泳。在小河边上,我们喜欢用泥水造一道滑梯,光着黑不留球的小屁股,一个个像泥猴子一样,呼天喊地往下滑,有一次碎玻璃把我的屁股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印子,我还咧着嘴地乐呢。到了秋季,枣树上挂满了红红的脆枣,一串串,一枝枝,常惹得我们口水欲滴,可谁也没偷吃过一个。冬天,遇到河里积满了水,河面上就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我们常常滑着冰过河,太高兴了,一分神,摔个屁股蹲,爬起来,继续往前滑。

  就是这条河,就是在这个地方,小学校的王老师,那个讨人喜欢的女教师常常在这儿,把我们接进美好的校园里,把我们送回温暖的家。每到这个时候,王老师会高兴地望着晴朗的天空,领着我们唱歌。王老师也会给我们讲故事。王老师讲起故事来,我们常常张着大嘴,眼睛一眨不眨地入神地听。那故事的人物常常让我们流泪,也让我们放声大笑。王老师笑的时候最喜欢捏我们的小鼻子。

  其实,童年的记忆,最美的还是那静静的夜:月光,亮亮的,柔柔的,照到小河里,小河边上,亲爱的大哥和王老师带着理想和浪漫的情调轻轻地交谈,还不时传来几声欢乐的笑声,还有一阵阵悠扬的笛声。对世事还什么也不懂的我,藏在一棵大树下,身子蹲在地下,悄悄地听着。

  月光下,我还能看到大哥和王老师紧紧地拥抱着。王老师躺在大哥的怀里,抬起上半身,像个小燕子似的把嘴伸向大哥。当他们两个人的唇挨在一起时,王老师眯着眼,像个喝醉酒的仙女,哥像个神魂颠倒的醉鬼。

  我决定要吓一吓他们,就悄悄地走过去,一把抱住两人的头,猛地在他们的耳边大喊一声。这突然的举动,把他们都吓坏了。王老师吓得一头扎到哥的怀里,一动不敢动。我觉得开心极了。哥抬头看清是我,推开他怀里的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放到我的手里说:“弟弟,别闹,听话,回家去玩吧,我和王老师有话说。”

  我知道,哥哥给我糖,是糊弄我的把戏,可是一见了糖,我真是太高兴了,明知是哥糊弄我,也甘愿被糊弄了。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他们。哥给我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记得哥第一次也是给我一块糖,那一次吃糖的情景,叫人好笑:一块糖我舍不得一次把它吃完,就把它放在嘴里尝一尝,很快又把它吐出来,用糖纸包好。就这样尝一尝,吐一吐,包一包的,一块糖竟然吃了三天。这一次,我却嘎嘣嘎嘣地嚼着,腆着脸,晃着头,嘴里糊乱地哼哼着,痛快淋漓地把它吃进肚子里。吃完糖,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看看哥。见哥和王老师又亲在了一起,我真想再回去吓他们一下。万一要是再吓出一块糖来,那该多好啊。可是我知道,已经答应的事情,就不应该再反悔。听哥说,守信用,这是做人的准则。我只得不情愿地离开他们向家走去。走了很远,我还能听到哥哥和王老师那甜蜜的笑声。

  后来,我的大哥不在了,就再也听不到那甜蜜的笑声,再也听不到那悠扬的笛声。再后来王老师也走了。我只记得王老师走的时候,抱着我的头哭过一次,还留给我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她就那样走了。她去了何处,现在何方,我更是一无所知。

  就是这条河,就是在这个地方,我和爹娘、亲爱的二哥曾经送大哥去上大学。那一年,我的大哥已经上高中三年级了,亲爱的大哥在景州塔下的那所中学念书。大哥每星期才能回一趟家。我常盼着大哥回家,因为大哥每次回家,娘总要做顿好饭—─包饺子让我们吃。那时候我们的国家走上改革开放的路时间不长,农民刚解决温饱问题,平时要是吃顿饺子就像过年一样。那饺子吃起来,好香好香。就在那一年,大哥考上了大学。

  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大哥好高兴啊。那天,我一个人正在院子里玩泥人,全身心地沉浸在“上帝造人”和亚当、夏娃美丽传奇的故事中,大哥跑回家来,突然抱起我,发疯似的亲我的脸。说是亲,实际上哥的嘴在我的脸上,就像啃小猪子似的,让我疼得受不了,直个劲地喊娘。哥也不管我怎么喊怎么叫,亲够了,胳膊一抡,像扛根木头似的,就把我扛上了他的肩膀,连蹿带蹦地跑到娘屋里,又像扔小狗子似的把我扔到炕上。大哥站在娘面前,兴奋得满面红光,把那张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递到娘手里。

  娘睁大两眼,用力瞅着录取通知书上的字。娘是那么认真地瞅着,一字字端详着。好像人间最美好的东西都在那里面珍藏着,娘一定要从这笔笔画画、勾勾点点中找出来。娘找啊找啊,似乎找到了那个令人神往的仙境,娘笑了,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这时候,娘太激动了,激动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一个劲地说:“好……好……”过了一会儿,娘拉着我出去了。出了门,娘逢人便说:“俺儿子考上大学了,还是名牌呢。”说话时,娘脸上放着红光,那么荣耀,那么自豪。

  回到大哥身边,我也高兴起来,逼着大哥让我骑一次大马。大哥高兴地应着,把我抱过去,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大哥举起双手,扶着我的身子,在院子里一圈圈地疯跑。

  “骑大马了!骑大马了!”我紧紧地搂着大哥的头,两腿用力夹紧哥哥的脖子,大声喊叫着。

  大哥一直跑得满头大汗,才把我放下来。

  几天以后,大哥去上大学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和爹娘、二哥去送大哥。

  大哥考上了大学,一家人都很高兴,只有二哥站在一旁不高兴地撅着嘴。因为家里为了供大哥上学,可怜的二哥只上到初中就再也不能上学了,不是因为学费交不起,那时上学不像现在要交这么多的学费,主要是生活问题,吃饭问题。二哥上学成绩也很好,爹娘不能同时供大哥二哥两个人一起上学,为了一家人糊口度日,只能牺牲二哥。从此可怜的二哥就只能跟着爹娘到地里去干活,阳光下晒,风雨里走,黑土里钻,很快就成了个土人、泥人、老实忠厚的庄稼人。

  我其实不是送大哥,而是让大哥背着。

  “杰,下来,别再叫哥背着了。”娘说。

  “不么,就让哥背,就让哥背。”我一边说着,一边在大哥的背上喜得直登腿。

  大哥也很高兴,背着我,边走边和我说着话:“弟弟,哥走了,你想不想哥?”

  “想,想。”

  “想哥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哥,听娘说,你上大学,将来能挣好多好多钱。这样吧,等你挣了钱,给我买一架望远镜好不好。”

  “买望远镜干什么?”

  “哥,我要是想你了,就抱着望远镜爬到房顶上,向你去的地方望啊。”

  大哥笑了:“望远镜是望不那么远的。”

  “那怎么办?”

  “你还可以给哥写信啊。”

  “我不会 。”

  “等你上学就会了。”

  “就算会写信,也听不到哥说话的声音啊。”

  “弟弟,等将来科学技术发达了,农村条件好了,家里安上电话,你可以在电话上给哥说话。”那个时候的农村,一般是没有电话的,我根本就不知道电话是个什么东西。

  “大哥,什么叫电话呀?”

  “电话就是:你把它拿起来,拨一下我的电话号码,哥在那边一接,你对着它一说话,哥无论在多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哥在那边一说,你也能听到。”

  “真的吗?”

  “真的。”

  “大哥,电话这玩艺真好。说话的时候,我能看到你吗?”

  “看不到。不过,等将来科学技术发达了,我们会研究出一种东西,双方说话,既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又能看到对方的模样,就像看电影一样清晰,对方的言谈举止、喜怒哀乐的神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大哥,会有这么神吗?”

  “会的。这都是科学。”

  “科学真好,科学真神。”

  “弟弟,你要记住:社会要发展,人类要进步,靠的就是科学。只有科学技术的大发展,国家才能富强,民族才能振兴,人民才能安居乐业,咱爹咱娘,才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才能过上好日子。”

  “哥,长大,我要当科学家。”

  “科学家可不那么容易当的,要学好多好多知识,要读好多好多书,要善于探索和研究。”

  “哥,我要当,就要当。”

  “哥知道你一定能当上。”大哥说着,开怀地笑着往前面走去。可怜的二哥只是跟在我们的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大哥明明白白地是踩着他的肩膀考上的大学,是他的牺牲才换来大哥的大学,可是大哥理都不理他,不但不理他,好像对二哥很瞧不起。

  走到村后的小河边,大哥放下我,又在我的脸上亲了亲,回过头来,用力挥着手:“爹,娘,你们回去吧。”说罢,大哥长时间地望着爹和娘,望着那条熟悉的小河。

  这时候没有一丝风,河水柔情似蜜般地轻轻流动着,荡着轻轻的微波,带着家乡的亲情,向远方流去。

  娘长时间地望着大哥,说:“到了学校,别忘了给家写个平安信。”娘说着,眼睛湿润了。

  大哥答应着,又对我们摆摆手,渡过那条小河,然后踏着脚下的绿草一步一回头地向前走去。

  大哥走出很远,突然站下来,向着村里小学校的方向,吹一阵响亮的笛声,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我心里想:大哥去上大学了,带着亲人的祝福去上大学了。将来我也要上大学的,我会像大哥那样给爹娘争气。将来我要成为科学家,我要成为大科学家的。我不会像二哥这样没出息,这样不甘心而却又无耐地当一个土里土气的庄稼人。

  那以后我常常想大哥,天天盼着有能和大哥通上电话的日子。哪知道十几年以后我家才安上了电话。我家安电话时候,村里就只有剩下我一家没安电话了。电话是安上了,可是我再不能给大哥打电话了。我的大哥早已不在了。

  那年,大哥大学刚刚毕业,回家来看爹和娘,在长途汽车上,两个歹徒半路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拔出刀来叫司机停车,让承客一个个掏出自己身上的钱。人啊,不知道为什么都变得这样胆小,又这样自私。一车的承客没有谁敢喘口大气,司机也是那么乖,那歹徒叫停车就停车,叫往哪儿停,他就往哪儿停。只有大哥敢站出来和那歹徒讲理。歹徒说:我的刀子认钱不认人,再说话就捅死你。大哥胆量大得出奇,竟然和一个歹徒交了手,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歹徒的刀子扎进了大哥的胸膛。然后两个行凶的歹徒竟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跑掉了。那些略微有点良知的人们把大哥送进了医院。我和爹娘赶到医院时,大哥只是吃力地睁开眼,流着泪,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大哥就那样丧了命。爹娘抱着大哥的头,亲着大哥的脸,泪水止不住地流,可是爹娘已经哭不出声来。只有我狂喊乱叫,咧着嘴地傻哭。

  爹拉着我的手,呜咽着劝我:“孩子,你哥……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不会再活了。”

  “不,我不让哥死,我不让哥死啊,我要哥活。”我紧紧地抱着哥的身子,“哥啊,弟弟还要吃你给的糖啊,弟弟还要和你玩,还要骑大马呀!哥呀,弟弟还没和你通电话呀!那一天,你背着弟弟,你对弟弟说,将来有一天让我和你通电话的。哥呀,你不能死,不能就这样离开我,不能就这样离开我啊。”

  第二天,天快黑的时候,一辆汽车把哥的尸体送到了我们的村子。听着人们说要埋了哥的话,我发疯般地抱着哥:“你们不能啊,你们不能埋了我哥啊。我哥不能死,我哥不能死啊。”我趴在哥的身上,死死的抱着哥哥的身子不松手。

  人们用力拉我。我踢,我咬,我叫,我死死地搂着哥:“我不叫哥走,我不叫你们埋我哥。你们不要埋我哥啊。我要和哥在一起,我要和哥在一起啊!”

  可是,那一天,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人们还是埋了我的哥。就在我的老坟里,在爷爷、奶奶的坟前埋了我的哥,埋了我的亲哥啊。

  小学校的王老师就是在埋了哥的那个晚上,跪在哥的坟上嚎啕大哭了一阵,第二天离开这个村子的。

  那以后,我常到这河边来,总想在这里,找回大哥的身影。可是,我再也看不到大哥可亲可爱的身影了。

  到如今,我在这里送大哥上大学,已经过了十六年,这河已经成了一道干河,干河沟子里,到处都栽满了柳树。我也不再是原来的我。我读小学,念初中,上高中,都算不上那么争气。所以那年高考只上了个师专。没想到师专毕业后,竟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好狼狈,好窝囊,好悲哀。
任哥 at 2008-2-19 13:28:12
  在拐角的地方,我碰上了春草的娘。

  春草的娘见了我,在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她的脸上写满了乡下人那种最恶毒的仇视和愤怒。可是见了别人,她满脸都是笑,一笑,脸上的肉都一颤一颤的,一双眼睛合成一道缝。在街上走路,她也总是把胸脯腆得高高的,肚子都显得圆了些。从她那得意的神情,我就看得出,她心里在想啥。我已经听说,春草的叔叔托人在北京一个服装厂给春草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虽说是临时工,工资可不低,一个月一千多元钱。全村的人都在夸她,夸她有出息,夸她有福气。这个时候,春草的娘一定会觉得,她自己,浑身上下,闪着光,放着亮,世界上最美丽的光环,全都套在她身上。她会因为有这样一个女儿而骄傲和自豪,她会因为有这样一个女儿而美滋滋的。她会美得一夜一夜地睡不着。那种感觉很可能就像她自己刚出嫁的那个晚上一样。人们这样捧她敬她,简直就把她当个神仙一样对待。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风光,从来没有这么在人前扬眉吐气过,从来没有叫村里的人这样拿她当个人。

  现在,我就像是一头被劁猪人刚刚劁过的公猪,低垂着头,发呆地站在这儿。如今我专科毕业连个代课教师也当不成。我的肩膀不再和春草一般齐。春草已经像一只美丽的小鸟一样飞出了巢。她是有工作的人,在她的眼前已经铺上了一条宽宽的路,那条路伸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要走的路,已经有人在路边为她种上了鲜花和绿草;她要走的路,已经有那么多欢乐的小鸟在路边的大树上在为她唱歌,为她跳舞。我看到了我和她之间那道高高的墙,觉得自己实在没有脸面再见春草。这个时候我已经不能再和她相比,我太渺小了,和她的差距太大了。因此我心里很难受,我觉得混身上下没了一点劲,头一阵阵地发昏,眼一阵阵地发黑。我靠着那个墙头站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听到街上有两个人在说话。听话音好像在议论我和春草,便依靠在那个墙上听了听:

  “你也请春草,请不着了。我刚从她家来,她娘说,早就被人请走了。这孩子如今可上天堂了。咱们一村子人,都众星捧月似的捧她。瞧瞧人家,有这么个好闺女,多么光彩,多么体面。春草她娘整天乐得合不上嘴。”

  “真的。看人家村主任,能给他侄女找着这么好的工作,还是村主任办法多,门子多,路子多,关系多,能办事,会办事。要不然,干么叫人家当村主任?”

  “你还不知道吧,刘文杰被村主任从学校卡回来了。”

  “什么时候?”

  “刚才。”

  “活该。老天爷有眼,像他这种丢人显眼的东西,还能有个好。他在家时,人家春草那孩子对他那么好,他们在一块儿,一回一回的,搂啊抱的,村里大人孩子,哪个不知道啊。他上师专,还是人家春草拿自己的钱让他去的。就是他走了以后,春草还一天八趟往他家跑,又是挑水,又是做饭的,他家的活,人家春草么没干?为了供他上学,人家起早摊黑地挣钱,编草帽,卖草帽,受了那么多的罪。到头来,还把人家一脚踢了。呸!这不是人的东西,缺德,缺他娘的八辈子德呀!”

  “也不能光这么说。其实这孩子也够可怜的。费了那么大劲,师专毕了业,只当了个代课教师,如今这么个代课教师也不让当了,硬把人家给卡回来了。”

  “你可怜他,他可怜谁?春草那么好的孩子,不比他可怜。他上了个破师专,说不要人家,就一脚把人家给登了。还可怜他?他被人从学校卡回来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报应,这叫活该。像这种人你还可怜他?呸!去他娘的,让这小子丢他娘的人吧。”

  “别这么说,文杰跟他哥一样,是正直诚实的孩子。”

  “你啊,你啊,真是个死脑筋。到了什么年代了,还说这种话。你这人看人太没新时代的眼光了。从春草跟她有那意思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么个聪明伶俐长得跟花一样的好姑娘,怎么会找上这么个人?她图他什么?傻厚道?傻实在?现在这号人还吃的开吗?如今世道变了。不再是‘说老实话,办老实事,做老实人’的年月了,就连‘老实’、‘诚实’这词的含义也变了,早已变成‘傻瓜’的代名词了,说傻瓜还好听,现在人们都叫这种人是傻狗。从前女孩子找对像,要说这人老实、诚实,那是长处,准成。现在要再说这人老实、诚实,那是短处,一百个差不多就得吹一百个。如果不吹,那说明她也是一个傻瓜蛋。 过去我还替春草担心,现在用不着了。有福之人不用忙啊,春草这孩子福气大,刘文杰这小子命中注定不该摊上她。别看春草过去那么喜欢这小子。如今人家成了土窝窝的金凤凰,高高地飞了。他刘文杰是什么?土坷垃地里一棵干巴草,野地里、大山里一只走投无路的狗,而且又是一只呆傻的狗。这种傻狗,要是从前,是好狗、善狗、人益的狗,现在从上到下,从社会到家庭,从当官的到平民百姓,没有人喜欢这种狗。人们都喜欢那种纯正的哈巴狗。那玩艺,见了主人,扑啦啦地摇着尾巴,一圈圈地转着,趴在主人的脚下,又爬又滚的,多让人开心啊。那玩艺,心眼多,有心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又会察颜观色,谁不喜欢这种狗?像刘文杰这样的,过去春草喜欢,那是这孩子看走了眼。如今啊,他刘文杰要是再想娶春草,那真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啦。”

  “你是不知道现在年轻人的心思,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要文杰愿意,这事兴许还能成,春草这孩子也不是那么势利眼的人。”

  “这不叫势利眼,这叫现实。人要面对现实,要承认现实,要承认人和人之间各方面是有差别的。差别太大的人永远不能走到一块去。”

  “我不信。”

  “你真是不懂不醒,怎么连这么浅显的道理也不明白。要不信,你就把眼睛擦得亮亮的看着。我敢说:他刘文杰就是再给人家春草磕上八个响头,叫上十声奶奶,人家也不要他了。”

  “我才不信哪。”

  “你爱信就信,不信拉鸡巴倒。”

  “你这人,连点起码的同情心也没有。”

  “这怨谁?怨他自己不争气。”

  “这孩子的命够苦的,遇上这样的坎,会不会出事啊?”

  “出么事,你说他会想不开?寻短见?活该,死了活该。谁叫这小子不识事物,吃错药,走错路,办错事,给他爹娘丢脸呢?哈哈哈!哈哈哈!”这人说着发出一阵大笑。

  我听不下去了。我的肚子像被人开了膛,心被摘走了,用刀子剁碎了,扔到锅里煮了,叫人争着吃了。我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神经质地倚着墙头坐在了地上。又觉得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嗡嗡地响,什么也听不清。好像眼前晃动着一群人。我觉得这群人,全都用嘲笑的眼睛看着我,指责着我,全都向我一口口地唾着吐沫。这吐沫,唾到地上,唾到我的头上,唾到我的脸上。我成了千人所指,万人所骂的臭狗屎。我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也辩不明了。我觉得心里难受,在地下蹲了一会儿。天啊,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上啊,怎么会落到这么个下场?怎么会啊?我觉得自己太没出息,太没本事,也太窝囊了。我又想到春草,我的头不由自主地垂下去了。这颗头越垂越低,一直快要扎到裤裆里。我就像是一头被人骟了蛋的驴,从头到脚没了一点劲。

  又过了一会儿,我终于站了起来。

  我俯视着月光下已经没有一点水的干河,望着脚下的小路,望着高高矗立的景州塔,我想起第一次爬塔:那还是亲爱的二哥背我上去的。那一次二哥深深地弯着腰,一只手紧紧搂着背上的我,一只手扶着台阶,一步步往上登,一阶又一阶,一层又一层,一直登到最高层,举目远眺:一排排整齐的房子,绿绿的无边无际的田野,流向远方的小河,空中飞的,河里游的,地下跑的,这世界的一切一切好像全部尽收眼底。在二哥的背上,我禁不住拍手大笑。见我那么高兴,二哥擦着脸上的汗望着远方说:“人生的路,就像爬塔,一步步登上去都是那么艰难,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弟弟,不管多么难,二哥甘心情愿让你踩着我的肩膀往上走,一直走到塔的最高处。 ”

  想到这些,我在心里说:亲爱的二哥啊,大哥踩着你的肩膀考上了大学,小弟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到上师专,哪一步又不是踩着你的肩膀走上去的呀。可是考大学,这人生的关键一步,小弟没有迈出去,只考了个师专,如今师专毕业连个代课教师也当不成。小弟对不住苦命的二哥,给二哥丢了人,给爹娘丢了人啊。那么,就看以后的吧。以后俺人生的路怎么走?只有硬着头皮去考研了,为了爹,为了娘,为了亲爱的二哥,为了亲妹妹,为了未来美好的生活,为了实现自己心中的那个梦,俺一定要考上研。俺知道,达到那个目标是非常的遥远,但小弟深知水滴石穿的道理,已经认准了那个目标,就会不懈地去努力。小弟不才,算不上有出息的人,但小弟会像那冲洗高山的雨滴,吞噬猛虎的蚂蚁,建起金字塔的奴隶一样地去奋斗,一砖一瓦地建造起自己的城堡!
任哥 at 2008-2-19 13:32:04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回过头来,心烦意乱地看了这个人一眼:一双长长的大辫子,一对温柔而迷人的眼睛,非常漂亮的脸上流露出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少有的忧郁。

  我又停下了脚步,担着水桶,倚着墙头,站在了那儿。我不敢相信,春草还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揉揉眼,细看看,才敢确定这个向我走来的人,真的是春草。

  她走过来,向我苦笑着:就是这个春草,从小到大,我们在一起长大,我们在一起共同渡过了那么多欢乐的时光。

  童年的她,是我的记忆中最美丽的女孩儿。

  为了讨她的欢心,我会爬到高高的老榆树上去给她掏喜鹊蛋。我像猿猴一样爬上去,爬到那高高的树杈上,我敢挥着双臂欢天喜地地喊:“春草,春草,摸到了,摸到了,喜鹊蛋摸到了!”那样子,叫人好担心,好害怕。

  春草天生就胆小,吓得捂着眼睛不敢看,低着头连连不断地叫着:“文杰,文杰,快下来,快下来。我害怕,我害怕啊!”

  “你怕什么?”

  “怕你掉下来。”

  “胆小鬼,真是胆小鬼。”我故意吓她,大笑着,把自己踩得那个树枝摇得哗拉拉地响。

  “文杰,文杰,你快下来吧!快下来吧!”春草大叫着哭起来。

  像我这样的男孩子就怕哭,就怕女孩子的眼泪。春草这一招真管用,我不敢再吓她,敏捷地滑下来,像一头驯服而温顺的毛驴子,不再跳,不再闹,不再靠自己那超人的胆量,吓唬一个女孩子。

  我站在春草的身边,仰着脸,调皮地笑,伸出手,把一只热乎乎的喜鹊蛋送到她面前。

  春草惊喜得手舞足蹈:“文杰,你真行。”

  我说:“你给我跳个舞行不行?”

  “行。”春草答应着真的跳起来。她跳得那么欢快,那么天真,那么动人,她真像个美丽的小天使。

  “你真行,跳得真好。”我把一只喜鹊蛋放到春草的手里,另一只我仍然攥着,说:“你再唱个歌,唱个歌,这一只也给你。”

  春草又唱了,唱完这支歌,我立刻把那个喜鹊蛋放到了她的手里。这一次她却哭了。

  “你哭什么?”

  “我爹病了,文杰,这两个喜鹊蛋能卖多少钱?我要拿着它去卖钱,卖了钱,好给我爹看病。”

  那时候我家里也很穷,但我说:“将来,我要做大款,做腰缠万贯的大款。我会有很多的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不让你因为没有钱给你爹看病而伤心成这个样子。你信不信?”说这话的时候,我昂头,挺胸,俨然像个大款的样子。

  春草天真地望着我说:“信。你真的像大款。”她笑了起来:“有了钱就好了。有了钱,什么病也能治。我爹就不会死。”

  我也笑起来。

  这个时候,我和她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世界属于我们,世界只属于我们,似乎只有我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欢乐最幸福的人。

  笑过之后,我们又是一阵疯跑。我跑得快,春草很难追上我,累得呼呼直喘气。我们跑啊跑啊,跑到满是高梁茬子的野地里,春草总算追上了我,像捉俘虏似的抱住我,把我压在地上大声笑个不停。

  “唉呀,唉呀,别闹了,我的脚划破了,好疼啊。”我突然大叫起来。

  她急忙松开我,来看我的伤。哎呀呀,我的脚被高梁茬子划了个孩子嘴大的血口子,骨头都露出来了。春草蹲下身子,给我捂着伤口,尽力少让血流出来。“文杰,疼吗?要疼,你就哭吧。”她说着,眼里掉出两滴热泪,热泪落在我的脚上。

  我咧咧嘴,反倒笑了笑说:“没事,这点伤算不什么。”我说着站起来,挺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然后又坐到地下,用手指头在地下划了两条长长的道道,一边画,一边念叨着:“一道两道,正当阳里是好药。”画完,念完,我就从画得那两条线中间抓起一把土捂到伤口上。我自己上好“药”,想重新站起来,可是站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她说:“文杰,你别动,我背你。”说着,俯下身子去。

  我趴到她的肩上,像头猪似的,好像有千斤那么重,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有把我背起来。见她这样,我在她的背上笑出声:“瞧你这个样子,背个人都背不动。真没出息。”

  我这一说,她竟然哭起来。

  我说:“你哭什么?哈哈,我是逗你玩的,看看你能不能背动我,就是能背,我也不会让你背的。一个男孩子,叫女孩子背着,太丢人了。”我说着,站直了身子,咬着牙,一瘸一瘸地迈着步子,艰难地向前走去。

  春草跑上来,要扶我一把。我不让。

  路上,我一次次地告诉春草:“到了我家,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我娘,我娘要是知道了,她会哭的。”

  那时候,我们生活得很快乐,也有着童年的梦。其中最有意思的是我和她的吃桃梦:

  那一天,街上来了一个卖鲜桃的,有零钱的孩子们买了桃,在街上吃着,蹦着,笑着。春草手里没有买零嘴的钱,只能像个小哑巴似的呆呆地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几个孩子嘴里的桃子,涎水直个劲地往上翻。翻上来,咕咚一口咽下去,又很快翻上来。不知不觉涎水就流到脖子里,流到那破旧的小褂上。不一会儿,地上扔了许多桃核。春草弯下腰去拣地上的桃核。她拣啊拣啊,拣了一大把。“不要拣,我扔的!”一个非常讨气的男孩子,突然踩住了她的手。她疼得哇哇大哭。我冲过去,狠狠地打了那个男孩子一拳,他没有防备,倒在了地下,头都磕破了。这一下子,可不得了,他拾起一个砖头子,就要往我的头上砸过来。这个时候的男孩子,什么事情也能做得出。没有想到,这一次春草好勇敢,她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抱住了他,大喊着:“文杰,快跑!”我知道自己惹了祸,便飞似的往远处跑去。就在那个冬天,我和她把桃核种到我家的院子里。第二年春天,小桃树真的出土了。我和她高兴得手舞足蹈,常常站在院子里掰着手指头数一共几棵。总共九棵桃树,春草能一口气数下来,我只能从一数到三。她问我是几棵,我说是三个三棵。春草嘿嘿地笑,掰着手指头教我从一数到九,教了一遍我就会了。她夸我聪明,我也高兴地搂着她的脖子,蹦着高撒欢,拍着手大笑。乐够了,笑够了,我和她就蹲在小桃树旁,看着小桃树那绿绿的叶子,一块儿喊叫着:“小桃树,快快长,长大了,我吃桃……”喊着喊着,春草突然说:“这桃不能光咱们自己吃。”我点点头,眨眨眼想出了新词,附在春草的耳边说了一遍,我们又接着喊:“小桃树,快快长,长大了,谁吃桃?你不吃,我不吃,桃子先送爹娘吃……”我们喊了一遍又一遍,越喊越有劲,喊累了,我就闭上眼睛,心想:等我再睁开眼晴,桃树就长高了。我的脑海里出现了美好的幻想:满院子的桃树都比爹的个子还要高,树上开着白白的花,小蜜蜂在上面嗡嗡地飞。刹那间,那些桃花又变成了比鸡蛋还要大的蜜桃,小蜜蜂一下子又变成了我和她,我们又从这棵树上跳到那棵树上,随意摘下自己的蜜桃,甜甜地吃着。我睁开眼睛见桃树还是那么小,就咧着嘴地不高兴。春草却说:别急,等我们长大了,桃树就会就长高的。

  后来我们长大了,不光是我家的桃树长高了,村东也种了一大片桃树林。那桃树林里的桃树长得比我家的桃树还高还大。

  就在那片桃树林里,有着我和她最美的故事:

  那个夜,天很黑,没有月光。一进那片桃树林,我就看到:在那棵高大的桃树下蹲着的那个姑娘。我知道,那是春草。我的心嗵嗵地跳个不停。一只野兔子突然从我的脚下跑过去,竟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瞳孔放大了好几倍,头发都一根根竖了起来,所有的神经细胞全都处于一级战备状态。桃树林里,白天那种叽叽喳喳的鸟儿的叫声,再也听不到了,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唰唰声。在那样一个漆黑的夜晚,我真有点担心春草一个女孩子在这儿等着我,会不会害怕了。我喘着粗气,像公牛似的一步步地走近她。

  “谁?”她的声音在发颤,身子紧紧地贴着那棵大树,缩成一团。

  “是我。春草,别怕。”

  “是你?真的是你?”她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忙跑过来,半嗔半怪的样子:“呀,你怎么才来?可把俺吓死啦。”那声音似哭而没有哭出来。

  “你怕什么?”

  “怕风声,怕知了的叫声,更怕黑暗,怕寂静。”

  “现在还怕吗?”

  “现在不了。有你在这儿就不怕了。”

  她离得我很近。她的热热的气流呼到我的脸上,呼到我的脖子里。我感觉到那热热的气息,我感觉到只有在她身上才能有的那种女孩子特有的味道。我的心在扑嗵扑嗵地跳。我真想拥抱她,真想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然后,亲她,吻她。可是我有这个贼心,没这个贼胆。我站在那儿,只是看着她,大气不敢喘地看着她。我说:“这大黑天你把我叫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傻样儿。给,拿着。”

  “什么?”

  “等几天,你就去上师专了,这是俺攒的几个零花钱,你都拿着吧。”

  听她这样说,接了她的钱,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风吹过来了,在我们的身上轻轻地吹过,一阵儿又一阵儿,散发着香甜的青草味,远方偶尔传来鸟儿甜甜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婉转而悠扬。夜,静静的,我们就这样相对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这大黑天,人家把咱叫到这里来,不是光给咱送钱的。明摆着是想跟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可是那一刻我只是那样傻乎乎地坐着。

  坐了半天,终于憋出干巴巴的一个字:“我……”

  “有话就说啊,干么吞吞吐吐的。”

  “我……”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我想问问你,你真的没有别的事要告诉我?”

  春草这才说:“有一个事,俺本来不想给你说,有人给俺提亲了。”

  我的心像个兔子似的乱蹿乱跳:“什么,提亲了?说的谁?”

  “南边李庄的。”

  她的话在我的心里重重地压了一块石头。我的嘴张了老半天才蹦出那几个字:“你答应了?”

  “没有。”

  “你娘应了?”

  “娘说听我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听说那个人挺不错的。自己办得有厂子,算个有钱的人家。”

  听了这话,我的心里一阵冰冷。我从心里哼了一声: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我不再说话,只觉得整个树林子寂静得像是一片荒凉的坟墓,整个世界都像死了一般。我的身子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从头到脚都失去了知觉。就在这个时候,树林里的知了哇的一声全都大叫起来,好像是一片震天动地的哭声。天啊,怎么会这样?我痛苦地说:“春草,你知道我的心吗?”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想俺,念俺,心里有俺。”

  “你怎么知道?”

  “不告诉你。”

  “干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明白。”

  “可是我对你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你心里有没有我。”

  “没有。”

  我的心里那块石头,还是紧紧地压着我的心口,让我透不过气来。我不敢断定她说的“没有”两个字是真还是假。凭着感觉,我终于矢口否认道:“你瞎说。”

  “知道还装傻。”

  我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那块石头慢慢地从我心的夹缝里扑嗵一声掉出来。我又不说话了,长时间地看着她。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种幻觉-----那柔和的月亮上,生出一座高大的宫殿,宫殿里走出一个美丽的姑娘。那姑娘像只美丽的花蝴蝶,展开翅膀飞过来,飞到我的身边,她亲切地牵着我的手,脉脉含情地笑。她笑着,拉着我飞似的跑,跑啊跑啊,跑到一个仙洞前,仙洞前有一个神奇的温泉,泉水清清的,清得能看到水底的石头。泉边有那么多的树,那些树把整个神奇的温泉围起来,围得一点风也不透。树下有那么多的花,散发着迷人的清香,树下有成千上万的花蝴蝶嗡嗡地飞舞着。她脱光了衣服,露出那健美的肌肤,一点点地向那个神奇的温泉走去……

  在幻觉中,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你真坏,干么老这么看着我?”

  “春草。我觉得你好美,好美。”

  “你说,俺哪里美?你说,你说,快说啊。”

  “你的眼睛美,像……”

  “像什么?快说,快说啊。”

  “像月中嫦娥的眼睛。”

  “你见过嫦娥的眼睛?”

  “见过。”

  “在哪里?”

  “在梦里。”

  “你梦见过我吗?”

  “常常梦见。”

  “梦见我什么?”

  “我不说。”

  她拉了拉我,我们便一同倒在绿绿的草地上。她的胸对着我的胸,她的脸对着我的脸。她伸出那只温柔的手抚摸了一下我的脸,从心底里发出一阵笑声。这笑声更进一步拉近了我和她两颗心的距离。她的胸靠近了我的胸,她的脸贴近了我的脸。我感到一阵脸热,又感到一阵心跳。脸热心跳之后,我和她的身子挨在了一起。我抬起一只手,一点点地移过去,慢慢地放在她的腰上,然后搂着了她的腰。她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她的唇轻轻地盖在了我的唇上。她压着我的身子,她的胸紧紧地贴在我滚热的胸膛上。身下的那片小草越来越多地倒下,倒在我们身下的小草开始轻轻地甜甜地呻吟起来……
任哥 at 2008-2-19 13:32:55
  现在,看到一步步向我走来的春草,我想看一看她那冷笑、挖苦、报复的目光。然而没有。她的眼神还是透着那样善良而温柔的光。

  刚刚从师专学院回到家来的时候,我是那么急切地去见她,可是那一道看不见的高墙,把我和她一下子隔绝了。以后我再也没脸去见她。只是想,以后我不可能再见到她,她永远不会再理我。没想到,今天在这儿又见到她,真是没有想到啊。见不到她的时候,想她念她,想得难受,念得焦心。见到她的时候,又感到脸红、心跳,不敢正眼去看她,一肚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一肚子的苦水,一点也倒不出。

  一阵沉默之后,春草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所以你往这边来的时候,我就跟过来,想跟你说句话。”

  “还说什么?你是来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不这样说,又怎样说。你一直在恨着我,如今我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了。”

  “文杰,我知道你心里苦。我叔叔这事做得太过头。为这事,我没少给你跑道,没少给你说好话。你不知道,在你的眼睛坏了的时候,在你住院的时候,我为你担心,我为你流泪,我的眼睛几乎要快哭瞎了。可是我不能去看你,我不能啊,我娘不让我去,我叔叔不让我去,我只能遮着被子偷偷地哭。”

  听了春草的话,我心里很难受,我想说句对不住她的话。可是从嘴上出来的话是:“行了,你走吧,我已经到了这一步上,还有什么话可说。”

  “文杰,你不要难过。过去的毕竟是过去了,咱们所面对的是现实。”

  “现实?现实是我已经成为被社会抛弃的人,成为千人所指,万人所骂的臭狗屎。我是走下坡路的人,是一头到处碰壁的苍蝇。我知道你心里不可能再有我。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不会就这样趴下的。刚才我在这儿,痛苦地想了想我这一生走过的路,然后做出自己人生的又一次选择:我要一边读函授,拿到一个本科毕业证,一边准备考研。我要争取考一个公费的研。专科毕业找不到工作,我不能甘心这一辈子就这样完了!”

  “你是不是在说傻话呀。专科毕业,还考研?”

  “不是傻话,我知道专科生毕业可以考研。我已经看过考试大纲。真的,实在太难了,每一门都是一道坎。数学一,我曾经学过的不过考研教材的四分之一,至于线性代数和概率论,只是耳闻罢了。英语,我自己估计有高中的水平,专科考试英语成绩是刚及格,坦白地说,从前,我没有练过一天听力,没有写过一篇英文。至于专业课,我学的是专科教材,考试当然是本科的,理论深度有很大不同。不过我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跨过这一关。我知道这可能是要受下地狱的苦,我知道它可能又是一条通向死胡同的路,但我还是要闯一闯。”

  “你家里条件这样差,还准备再考?别说考不上,就是考上,你爹你娘又到哪里去给你弄那些钱啊?”

  这是个现实问题。可是考上研究生,找到一个好工作,将来有一个好的生活,那不仅是我的愿望,也是爹娘的愿望啊。我知道,我家就那么几间破旧的砖包皮的土房,再就是那个残败的木门,那张古老的木桌,那几把吱嘎乱叫的椅子,那个组装的黑白电视,还有那个春夏秋冬爹娘常年睡的土炕。我知道爹娘再也想不出供养儿子读研的办法了。可是我的爹娘对我说过:“儿啊,好好读书吧。就是倾家荡产爹娘也要供你上学,等你上出学来,熬出个头就好了。”如今我已经花了爹娘这么多的钱,师专毕业,不仅没有熬出个头来,当个代课教师还叫人家卡回来。如今爹娘看我再也没有别的出路,又要让我去考研,又要重新盼着我有个熬出个头来的时候,可是我又怎么去熬?春草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眼下我毕竟是生活在理想和现实、环境和自我的矛盾之中,处理好这两对矛盾,我们一家人才能生活得和谐。既然这样,我一个贫困家庭出身的孩子应该首先定出自己的生活和奋斗目标的底线。可是我不能把这个底线定得太底。所以我只是低声地说:“如果我考上,就申请贷款,现在国家对贫困大学生、研究生有贷款的规定,同时我会一边打工挣钱,一边上学。不管多么难,只要考上了,我就会挺过去。”

  “你想过这样将要负出的代价吗?”

  “这个我没有想,也不愿去想。我只是想,人只要活着,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我只是想,有时候为了一份理想,就得走得好苦,有时候为了一个执着的信念, 会造成某些失落,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过去我没好好读书,没给爹娘争气,那是因为我还不懂得生活,不知道锅是铁打的,不知道人生是如此艰难。现在我懂得了。春草,你知道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吧。他为什么能那样,那是因为他被人打败了,是那个环境把他逼到了那儿。现在我也是让生活逼到了这儿。我是个人,我也会像越王勾践那样用事实洗涮我的耻辱的。我知道,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我不是为了失败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的血管里也没有失败的血液在流动。我不是任人鞭打的羔羊,我算不上猛狮,但也绝不愿与羊群为伍。我不想听失意者的哭泣,抱怨者的牢骚,旁观者的嘲笑,这是羊群中的瘟疫,我不能被它传染。失败者的屠宰场不是我命运的归宿。既然选择了,我会永不放弃,坚持到底!”

  “文杰,今天,我来找你,其实是想诉诉我心中的委屈。你上了师专,我就听说有一个叫燕子的跟你好上了,一开始我不信,一直没往心里去。直到你快毕业的时候,我接到燕子亲自打来的电话,才相信这是真的。你知道那一刻我的心情吗?那个时候我死的心都有哇。可是我不能那样,我不能扔下我的亲娘。我只能一个人跑到桃树林里偷偷地哭。哭过之后,回到家里又假装没事似的和人说笑。我想把你忘掉,把你从我的内心里抹去。可是办不到。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影子总是出现在我的眼前。现在,我知道那个燕子已经不要你了。看到你现在的处境,我非常难过。不想再这样相互造成伤害。”

  “春草,我给你说:燕子是喜欢我,也可能现在她还在爱着我。我也喜欢燕子,可是我没有爱上她。现在我和燕子分了手,并不是燕子不要我,而是因为我还爱着你。只是到现在,我已经有嘴说不清。”

  “说不清,就不说了。但愿你不是那种人。其实,今天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和好的。我很同情你现在的处境,但是我并不赞成你去考研。”

  “为什么?”

  “我盼着你能考上研,盼着你能长出息,有工作,有美好的生活。也更希望我喜欢的男人是最优秀的。可是现在看来,你不是。你更不会考上研。”

  “我可能不是你心目中那种最优秀的男人。但我不一定考不上研。”

  “能考研的都是什么人?最优秀的高才生。他们差不多都是重点大学毕业的。我知道你智力好,脑瓜快。可是你的底子太薄,仅仅是一个专科生。我从来没听说过专科毕业有考上研的。”

  “中专毕业也有考上研的,你更没听说过。你没听说过的事情,不等于不存在。”

  “就算专科毕业有考上研的,你也不是那块料。”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所以我对她说:“请你相信我,我会考上的。我想过很多出路,但最好的出路还是知识改变命运。我这个人从来不认命,我只相信,当上帝把我的生命之门一扇一扇地关上时,机会和死亡便同时到来,因为上帝为我准备了一扇更大更宽阔的门,需要我付出非凡的艰辛。我只相信,只要我负出了,努力了,我就一定会走进这个大门!”

  “文杰,我真的不是瞧不起你。有时候,你太自信,过度的自信,那是固执。过分的固执,将会给自己,也给自己的亲人带来痛苦。”

  “你还是说:我考不上。”

  “对,你肯定考不上。”

  “考不上也要考!从今以后,我绝不考虑失败,我的字典里不会再有‘放弃、不可能、办不到、没法子、行不通、没希望’这类愚蠢的字眼。我永远不会绝望,我不会在它的威胁面前吓倒。从今以后,我不再理会脚下的障碍,我会辛勤地耕耘,忍受痛苦。我坚信,沙漠的尽头必定是绿洲!我坚信,只要坚韧不拔,勇往直前,迎接挑战,我就一定会成功!”

  “既然你已经决定的事情,我又劝不了你,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吧。”说完这句话,她抹了一把泪,一转身就走了。

  这个时候,在我的心头响起一首忧伤的歌:

  命运给人多少机会

  命运让人无言以对

  命运老是答非所问让人掉眼泪

  我不会灰心

  狂风吹呀吹

  让我们用心一起来体会

  生命之中十字路口往右还是左

  谁知道从小到老悲欢离合人生要什么

  我愿意为了情结

  我也为了太多太多心中的一种执着

  天地之中那一颗心真的了解我

  我知道因为是你陪我哭过也给我快乐

  像红日之火用真心爱我

  一起走

  忘掉事业的冷漠

  我的梦海阔天空

  有一个未知远方呼唤你也等着我

  我的心有一团火

  请问你想要这个未来吗

  你要相信我

  我轻轻地哼唱着这首歌,望着春草流着泪水走去的背影,心里想:春草啊,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眼下,我已经没有退路,我的脚下,只有一条的向北的路。我只能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向前,向前,我要闯过这一关,考上研究生。我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一个一流大学的研究生。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啊!
任哥 at 2008-2-19 13:35:05
  春草走了。我担着水桶,还像个傻子似的在这儿站着。我的眼里,只剩下混沌的一片:老墙、大柳树,还有在老墙、大柳树下,越走离我越远的那个鲜活的女人。渐渐的,我的眼里,只剩下那对大辫子。渐渐的,那对大辫子也没有了,我的脑海里就只剩下“考研”这两个字,除了这两个字,其余的都是一片空白。

  面对耻辱,对“考研”这个东西,大概我还没把它琢磨透,还意为这就跟走路一样,只要迈过这一步,就算完。还意为,人只要有囊气,有骨气,敢于抬起头来走路,就没有过不去的事。眼下,我只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师专毕业找不到工作,当个代课教师,还叫人家从学校卡回去。既然代课教师不能当,按庄稼人的眼光,三年师专也就等于白上。白上就白上,可是我人生的路不能就这样完了。我在心里说:刘文杰啊,你小子一定要有这个囊气,一定要长能耐,一定要长志气。咱要去考研,咱一定要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有研究生。研究生毕了业以后,咱要凭着自己的实力,在社会上混出个人样来。咱要通过这次考研,以自己优异的成绩向人们证明:咱不是那种没有出息、没有本事、没有能力的弱者,咱不是孬种,咱是强者,在任何时候都是强者。强者是什么?强者应该这样:在前进的路上不畏艰难险阻,是刀山,是火海也要冲过去,是地狱,也要走一遭。再说,不就是考研吗,不至于到了会掉脑袋的地步。就算真到了那一步,脑袋掉下来,姓刘的身子也应该是笔直地站着,永远不能倒下。即使倒下去,也要向前倒下,倒下时也要用血给后人铺出一条前进的路来。不,强者还不仅仅是这样,要能够抓住人生每一次机遇。伽利略说过:请给我一个支点吧,只要给一个支点,我就可以把地球撬起来。现在支撑人生的支点,我已经找好了,那就是要用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剩下的事情,就是看我能不能凭自己的实力支撑起自己的人生啦!我知道,这是要负出代价的,但我坚信,终有一天,我会成功的,我负出的代价会变成礼物,我受的苦会照亮我前进的路。

  可是一旦真的走上这条路,才知道这考研,不是像吹牛那么容易了。这不仅是拼智力,也要拼时间,拼毅力,还要有个经济条件的支撑。

  我家里不富裕,一家人要生活,爹娘还要考虑准备给我盖房娶媳妇的事。这一切都得靠钱来支撑。钱从那里来?得靠工作。让我单纯地在家里准备考研,一点活也不干,我的爹娘没这个能力。再说准备考研,也是一过程,一个专科生再进修本科,达到与大学本科毕业生同等学力,那不是说大话,吹牛皮。考研,考研,万一要是考不上呢?多少年的功夫,全白搭了,多少年的心血,全白花了。要是那样,房子盖不上,媳妇娶不来,人也会成了废人。像我这样,成天只知道书本上那点事,啥也不会干,啥也干不成,不是废人又是什么?爹娘已经把我养到这么大了,我也不应该再让爹娘为这个替我担心。我要去工作,我要去找活干,我要一边干活一边准备考研。一个在当今社会屁都不是的师专毕业生,代课教师都当不成,还能找什么活?

  可是,我不相信这么大个世界,竟然会没有我的一口饭吃;我不相信这么大个中国,竟然会没有我的站脚之地;我不相信我这么个堂堂的五尺男儿,竟然连自己的生存问题都解决不了。我要到外面去闯。我要到京城去,找工作,争钱,养活自己。我相信,老天不会负我,只要我去努力,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一定会重新塑造一个全新的自我!

  这天我想把这个决定告诉爹的时候,爹正坐在院子里低着头想心事,大概爹已经知道这事了。

  我走过去,蹲在爹的身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地下胡乱地画了老半天,我不知道这事怎么跟爹说。

  “儿啊,爹听说了,你想到京城去,看看能不能找个事干。”

  “爹,这话我已经告诉了娘,还没给你说呢。”

  “儿啊,你可要有个心理准备,出门在外,不是爹娘不放心,现在世事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找工作挣钱,也不是那么容易。有好多的苦要吃,有好多的罪要受。爹就是在这苦日子里一步步走过来的。”

  “爹,我知道这个。你和娘就放心吧。”

  “儿啊,十指连心啊。你的爹娘能放得下心吗?”

  “爹,你和娘也别拿这事太当事。不就是去找点活干吗?又不是去打仗。不会有什么事。死不了人的。再说我是这么大的人了,已经会照应自己。”

  爹的手在我的头上摸了摸,无可奈何地说:“爹原想叫你们都长出息,长大了不会再跟爹一样过这样的苦日子。没想到,如今眼看着让自己的娃走上这样的路。爹对不住儿啊。”

  “爹,这不是你的错。路是我自己走的。”这样说着,我看了看爹已经苍白的头发和那满是绉纹的脸,眼窝一热,泪水就要流下来,我张着大嘴,拼命地吸着气,不让泪水流出来。

  “儿啊,出了门和在家里不一样,要多长个心眼。”

  “爹,我知道。”

  “考研的那些书,是不是先不带了?爹知道,出门在外不容易,再看书,爹怕你吃不消哇。”

  “爹,这事你就别管了,那些书,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全是让同学在大学里给我借来的。”

  “也好,带着就带着,能学点就点。咱可不能太吃力。别看爹支持你考研,可是爹知道,这考研不是那么容易。爹又不是没上过学,这考试的事,爹比你知道的并不少。爹的想法是这个:如今咱已经这样了,能学就学,能考就考,考不上,学不成,咱就这样过日子。只要咱一家人活得好好的,爹就心满意足。不过,话再说过来,爹娘还是盼着你能够长出息,将来有个好出路。”爹说到这里长长地出了口气,又轻轻地摸着我的头说,“小子,你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自己到外面闯世界呀。做爹娘的,谁又舍得让自己的儿子去受这种罪啊。可是没有办法,你爹你娘没有能力供养自己的儿子在家里一心一意地准备考研。将来的路只能靠你自己去闯了。”

  就这样,我带了二百元钱,告别爹娘,奔向京城。

  下了火车,天已经黑了,本来可以到旅馆租一间房子住下,但我没有。我随便在街上买了点东西,遛遛达达,便走入一个地下桥。一屁股坐在那儿看起书来。行路人,一群群,一队队,在我的身边走过,带走了一阵阵笑声,带走了一阵阵欢乐。我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有时候猛然间感觉到了,但我只觉得这是动物园里一些活蹦乱跳的小动物,是大海里游来游去的小鱼,是花园里的花和草,是一棵棵大树的影子,有时候又觉得他们是风,是空气,是狗,是猪,是猫,或者什么东西也不是。我只觉得这大桥下除了我以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刘文杰,一个只知道准备考研的傻小子;只有一本书,一本准备考研的砖头那么大的书。桥下的空间那么小,我却觉得像天一样大,像地一样宽。桥下的声音,嗡嗡的,杂乱的,无序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我却觉得很静很静,就好像处在只有我一个人的小屋子里。天由亮变暗,那太阳的光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片灯光,灯光把大桥下照耀得如同白昼。我缩着身子,低垂着头,像个团团球似的坐在冰凉的地上,还在看着那本考研的书,看着看着,我疲倦了,打盹了,眼睛闭上了,头不自觉地扎进裤裆里。

  夜深了,我迷迷糊糊的,又有点蒙蒙胧胧的,感觉到有点凉。凉气在我的身上到处乱钻,像个冰棍似的在我的脖子里滚,像个小虫子似的在我的怀里爬。那虫子似乎在我的肚皮上咬了一口,我没有觉得怎么疼,只是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我醒了,醒来觉得身上冷得发抖。不行,这样到天亮会冻出病来的。我得走,到街上去,找个暖和的地方去,找个舒服的地方去。暖和的地方有的是,舒服的地方有的是,可那是要掏腰包,要花钱的。我姓刘的还不够那个级别。

  我站起来,抱着肩膀,伸了伸胳膊,登了登腿,挫了挫手,又把手捂在嘴上哈了哈,胡乱地在那儿蹦了半天,像只狗熊似的闹了一会儿,像个疯子似的跳了一会儿,身上有了热气。又觉得累了,呼呼喘了一会儿。我想找个暖和地方休息一下。便四处搜寻了一下:桥下的地板,反射出冷而硬的光,桥的石壁贴满了乱七八糟的广告,那些广告好像一张张冷笑的脸。冷风从桥洞的两旁直个劲地往这里钻。这个地方要是睡一黑下,非冻出病来不可。那怎么办啊?总不能在这儿,像个蚂蚱似的蹦跶一黑下吧。我要到街上去。在灯光耀眼的街上,我像个傻小子似地走来走去。这样说不上多么舒服,但身上暖和。可是就这样走到天亮,也不是办法。

  办法有了。街上有停留的汽车,车上有人。那到是一个好地方。

  我走过去,恭敬地喊声:“师傅,借个光,能不能让我到车上暖和暖和度过这一夜?”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到北京打工的。”

  “为什么不去住旅馆?”

  “舍不得花钱。”

  “那你到火车站去啊,车站暖和一些。”

  “车站太远,我去不了。”

  “对不起,我的车一会儿开了。”

  操蛋,这位司机真不够意思。不让上,就不上。我心里这样想着,向另一辆汽车跑去:“同志,借个光。”

  “干什么?”

  “到车上暖和一下。”

  “对不起,没地方。”

  操蛋,又是一个这个。

  再去求,更操蛋,车上的人呼噜噜地睡自己的觉,一声也不吱。

  我体贴这些“操蛋”的司机们,知道他们心里想些啥。人家不知道咱老哥是吃那碗干饭的,也不知道咱是黑道上还是白道上的。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哇。出门在外的,黑更半夜把车停在街上,人家是得防着点,也无可非议,也无可埋怨。

  我只得自己再去想办法,只得自己再在街上遛。遛来遛去,又遛回大桥下。

  桥下又多了一个人。这人在地上好像铺了一个什么东西,把衣服盖在身上呼呼睡大觉。还发出震天动地呼噜声。我不敢向这人靠近。怕遇上什么坏人。便在离他远一点的地方坐下来。在这漆黑的夜里,在这灯光闪闪的大桥下,这个躺在地下的汉子的呼噜声,再加上大桥外面出奇的寂静,让我觉得是那么阴森可怕。我担心这个打呼噜的人会突然一跃而起,抽出一把锋利的尖刀向我刺来,就这样结果了我的命。我站起来,在这儿一圈一圈地转,张着一双恐惧的眼睛,这儿那儿地看,我好像在寻找着一棵救命的稻草。过了会儿,那个人爬起来,慢慢地向远处走去了。

  再仔细看看这个人,好像不是什么坏人。穿着打扮完全是一个孤寡老人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让我在这个时候,想起自己的亲舅舅,想起舅舅对我的爱,想起舅舅的去世:

  那一年我考上师院,娘拉着我去七八里以外的一个村子看舅舅。

  还没进舅舅的家,娘就先到我的外祖母、外祖父的坟上哭一场。对外祖父我生来就没有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但对外祖母还是多少有些印像的,小时候,我常去外祖母家,我记得外祖母常给我好东西吃,我最喜欢吃的还是外祖母给我的大山药,外祖母家种的大山药,是红穰的,又大又甜,我总也吃不够。我喜欢吃外祖母在她家的院子里那两棵枣树上摘的小枣,那小枣香甜甜的,脆生生的。小时候,每年八月十五,我都要跟着娘,到外祖母那窄小的小院里去拾枣,每到那一天,舅舅就站在又破又矮的那两间北房和两间东房上,围着那两棵枣树,打着圈地挥舞着长长的棍子,乱喊乱